凤姐冷笑道:“好,这些人越来越会做事了。记下来,连同方才同你说的家祠今秋祭祀贡品的事,一并标记了,拿出去问着她们。都是做老了事的,怎么内库领用和对外采买的账竟能混在一处,有旧例的也不依旧例了,都依着她们、胡乱打发起来了。哼,她们打量都是细处的账目,没人有那样耐心与她们一一查对,数目儿又不算大,我便瞧不出来了。好哇,若是说不出缘由,让她们来当面与我回话。”
彩明喏喏地答应着,手里捉着那支小毛笔,照着凤姐的吩咐,飞快地将有疑问的地方一一标记了。他一面在账簿子上折了几个角,一面在心里想,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想钱想疯了,怎么敢在二奶奶跟前儿弄鬼?自己不过是个念账的,逢二奶奶质疑时,都觉战战兢兢的,要是她们亲自来同二奶奶回话,只怕说不了两句就要吓破胆了,他也不敢耽误,立即飞跑出去问着外头的人。
见彩明去了,平儿走上前来,劝道:“奶奶歇一歇,不必与那些蠢东西生气。”
凤姐向后倚了倚,冷笑道:“我是有心要歇,奈何那些人以为我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恐怕不中用了,越发挖空心思作弄出事来,便如粮库里的耗子一样,这里挖一下、那里挖一下,面儿上都是好的,可若不打点精神仔细应付,恐怕整个库房让她们搬空了,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平儿劝道:“虽是这个道理,可耗子活在暗处,毕竟是拿不尽的。且她们做事的人,多是打定主意要谋些甜头的,若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们略得些好处,她们越发要在别的地方使坏,真要一门心思地钻营算计起来,却是防不住的,人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一味与她们斗下去,什么时候儿是个头呢,也没有人记奶奶的好儿,何苦为着这些琐碎的事耗费奶奶的心力。依我说,到底瞧着别太过分了,也就过去了。”
凤姐不觉笑道:“巧儿跟着林姑娘去念书,你倒也跟着学了些墨水儿在肚里,如今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叫人越发难与你这蹄子相辩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正是为了叫她们‘别太过分了’,就得在才露苗头儿的时候及时敲打,早早把规矩立下了,免得她们肆无忌惮起来,越发胆大妄为、反了天了。”
平儿素知凤姐精明干练,打理家事的本事府内无人能出其右,便也不与她多言争辩,只是道:“随她们闹成什么样子,瞒上贪多也好、虚账造假也罢,究竟我也不在意的,奶奶的身子若是给气伤了、熬坏了,便是替这家里省下一百万两银子,我也不乐意,什么富贵体面,也及不上奶奶一根小手指头儿。”
凤姐笑道:“你这蹄子胃口也大,随口便说‘一百万两银子’。”又不觉叹道:“论理,若现下真能再有一百万两银子在手里,也不必我整日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平白受底下人那许多埋怨猜忌了。”
平儿道:“那时为着娘娘省亲的事,又要做工程、又要添置办,各处都要用银子,公中一时没有那些,还是珍大爷想了个法儿,想起咱们在甄家还存了一笔银子,派人赶紧往甄家去拆借,只是数目儿太大,甄家一时却也没有那许多,王家、薛家、史家虽肯帮忙,到底有限,最后是老太太取了一笔体己钱出来,这才过了那一关。我听见说,老太太格外叮嘱了,若家里周转宽裕时,务必要将这一笔银子如数填补回去,说得那般郑重,倒少见老太太这样严肃的时候儿。我想这样大一笔钱,这里使一点、那里使一点,银子真是淌海水一样,多少也不禁用,若真要补上,却也不易,好在这一阵子老太太倒也渐渐不提了,不然二爷和奶奶还要伤脑筋呢,我倒有些纳闷,不知老太太这一笔钱是什么来路。”
凤姐闻言叹道:“什么来路,你真不知么。”
平儿心中一动,道:“难道真是——”一面在口型上做了个“林”字。
凤姐点点头,叹道:“若非如此,老太太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这笔银子数目儿虽大,也不至于就那样紧张起来。你想,林姑父亡故了,身后只这一个亲生女儿,千里迢迢地送在这家里投奔老太太,自然也有些体己交在老太太手里,预备老太太替林姑娘将来婚嫁做主。这便是‘托孤’了,若不是娘娘省亲之事关乎皇家体面,是荣辱生死、关乎根基的大事,老太太决计不会动用那笔钱。”
平儿便有些担忧,道:“这也难办,将来林姑娘大了,也瞒不住,早晚得问起下落来,若说没有,也太对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