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听见说,便向屋里一努嘴儿,道:“太太乏了,才眯着,怕是还要一阵子才醒,过会子再去罢。”
平儿便道:“那也罢了。不是着急的事,明儿来回,也是一样。索性出来了,先把林姑娘的茶叶送了去。”
袭人便笑道:“你要给林姑娘送茶叶,怎么还要单为费一趟事,潇湘馆与我们那里是最近的,我正要回去,不如交给我带了它去,你放心,我不至于便匿下了它的。”
平儿笑道:“什么话,若是信不过你,这里也没有让人信得过的人了。我才是想着,等给太太回了话,我再往林姑娘那里去,顺带把我们巧姐儿接回来,如今不必回话,立时要去接,又嫌太早些儿。巧姐儿喜欢林姑娘得紧,又格外爱念书写字儿,恨不得就住在潇湘馆才好,有时见我去得早了,她小孩儿家倒不高兴。”说着便从丫头手里将要给黛玉的一份茶也交给袭人。
这暹罗的茶,包封儿上倒与她们家常见惯的不同,袭人接了茶,感慨道:“按说巧姐儿有这样好学,也真是难得了。这家里的爷们儿,平时千正经万正经的,逢要上学时,都跟扭股儿糖一样,谁似巧姐儿这样是爱上学的。前儿我仿佛听见谁说,巧姐儿如今写字儿也极好,一个什么‘小楷’——我也不懂得——说是写得便往外头比去也不差。算起来,这才学了多久,可见是天生的聪明了。”
平儿听见夸巧姐儿,心里也自欢喜,笑道:“连我们奶奶也说,她与二爷都不是这一路的人,偏生姐儿这样勤力,天生好读书,也不必人督促,全是她自己着紧,这也有趣儿,便由着她去读罢。总是多谢林姑娘替我们照看着她,让我们奶奶省多少心呢。”提起黛玉来,平儿是真心的感佩,总是夸个不住。
袭人心内大叹,偏是这女孩儿家爱读书,虽是可敬、可喜,却又有什么用处?若是宝玉能如此,她真是要烧高香了。一面想着,又道:“巧姐儿到底是与林姑娘格外投缘,若非如此,实则园子里头姑娘们都是不错的,便换了是宝姑娘教巧姐儿,也不见得就差了。”
平儿打量袭人神色,心内了然,她是最通透稳妥的人,自然不会争辩,只是笑道:“这个自然。”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仍旧各人做各人的差使去了。平儿回到凤姐处,凤姐近来有些畏寒,正披着家常穿惯的一件石青刻丝灰鼠小袄坐在椅上,一面听彩明念账。
彩明双手捧着厚厚的绵纸账本,正抑扬顿挫地念着,右手食指上还扣着一支小毛笔,备着凤姐问询时好作记号。凤姐儿闭着眼听着,一面就将一只手在桌上不住“笃笃笃”地叩着,这正是她专心聆听思考时的习惯。
平儿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替凤姐添了茶,自己立在一边。
一时彩明正好念完一节,照例停顿片刻,候着凤姐的示下。凤姐果然睁开眼来,问他:“方才说各房绸缎布匹领用一节,预备丫头老妈子们添补冬季衣裳,是多少钱?”
彩明赶忙“哗啦哗啦”地向前翻了几页,找到凤姐说的那一项,用手点着查了一回,道:“回奶奶,这一项一共是十三两又四钱银子,除了库房里调用的,这里头还有官布八匹、妆花缎子两匹、绫纱六尺,是单向外买的。”
凤姐眉尖一竖,道:“不对,按旧例,各人做衣裳要用绸子缎子,该先用内库的存货,若是存货不足了,管库房的人该报了数目儿给采办,采办依样买回来,再交接了入库,这是两样账。前儿盘库的时候,我记得库房里各样缎、锦还剩了有那些,怎么这会子又由做衣裳的人单向外头采买,如今支领的、采买的,两样账混算在一起,这里便有猫腻儿。一季上下人等裁衣裳,该用多少料子,这是有数儿的,到底支领了多少、还差多少,只有个总数儿可不成,叫领东西的人开列单子出来我看。怎么,不多不少的,绫纱料子偏又单缺了六尺?这也新鲜。”
彩明又仔细看了一回,道:“回奶奶,没有错,账上正是这般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