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忙又谦让道谢一回,彼此十分亲热和睦。
一时只见婆子们抬着一色描金大漆盒垂首屏息、鱼贯而入,齐齐站在墙边,都候着凤姐的眼色行事,得了凤姐儿的首肯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将食盒一一揭开,李纨和凤姐等便按规矩为各席上布菜。
先是四样爽口的小菜——水晶肴肉、松瓤豆干、如意酱瓜、脆藕菱角,皆是爽口开胃之物;跟着是八样热菜——蟹粉豆腐、糟蒸鲥鱼、竹荪鸽子蛋烩鸡丝、蜜炙樱桃肉、虾油冰糖扒干鲍、鸡油笋尖、清炒菱角菜、玉露蒸菜心,荤素相济、清鲜宜人。
此外便是莹白香甜的粳米饭,并一碗银耳秋梨汤,这皆是数着人头按份分好的。另有两只大食盒内盛的是点心,且待撤去热菜后再行取出。
贾母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米饭上,略顿了一顿,随即微笑向众人一抬手,道:“请——”
席间众人皆自恃身份,都恪守规矩、不敢逾礼,一时静悄悄的,众人举箸轻慢、细嚼慢咽,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偶有些细小的羹匙碗筷轻触之声。
一时用毕热菜,丫头们立即上前捧上漱口茶与拭手的软巾,贾母从容漱了口,笑道:“今日的菜滋味很好,厨房是用了心的。不知诸位太太们吃着,可还合口味么?”说罢看向左右,众太太们忙都含笑点头,一一附和。
薛姨妈笑道:“说来不怕老太太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别的也罢了,独独前头那一碟子鲜藕拌的菱角儿,我吃着甚是中意,寻常吃过的竟没有这样甜脆的,倒教我多吃了两箸。”
贾母笑道:“姨太太是心实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这一份爽利劲儿,我一向是最喜欢的。”想了一想,笑道:“我吃着也觉得好,与往日的做法也不大一样,虽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却别有一种清鲜爽嫩之感。”
凤姐在旁拍手笑道:“老祖宗和姨太太真正是会吃的人,这一碟小菜果然是厨房新琢磨的,做法儿却也省事——只把藕来切成薄片,用清水浸去涩味,配上新剥的菱角米,只用少许盐、香醋、糖调味,最后淋一勺烫过的芝麻油,就得了,什么繁琐的调理也不用。就这样往小碟子里一盛呀,一个白、一个红,一个脆、一个甜,真是又好看、又好吃。”
众人都笑赞道:“这也难为她说得巧,也不用吃,单听一听、便觉好吃,仿佛又在眼前了一般。”
李纨微笑着立在一边,心中却也不禁暗叹——即便大爷如今还好端端的在府里,自己也万难比得过凤丫头,只单说这般的口才、能力,自己就是万万不能的。方才在后面时,厨房的人向自己两人介绍今日的菜品,这也是照例的事情,可凤丫头只浑不在意地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还说得这样利落,有声有色的,这一份伶俐劲儿,真是少有的。有这样一个出挑的妯娌在侧,自己便是再孝敬、再勤勉,也是万难出头的。
这边众人赞一回小菜,又说了几句话,凤姐一面却早回身去笑吟吟地指挥丫头们将食盒捧上来,亲手揭开盒盖,捧出一碟子小巧精致的糕饼来,笑道:“老太太、太太们且试试这个,这是‘栗蓉桂花糕’,秋深栗熟,又开的有好桂花,拿它们入菜,这是最应景儿的。”
贾母等闻言都欣然试了,只觉这糕点香润适口、软糯微甜,入口即化,淡淡的栗子香与润甜的桂花香相得益彰,果然十分好吃。
贾母不能多吃,将手里余下的半块递给鸳鸯,点头笑道:“这个好,比素日那些炸的强十倍。”
凤姐听了,笑意更甚,道:“老太太不知道,这里的‘栗子’还有一层缘故在呢,老太太听了,一定欢喜。”说着故意缄口不言,只望着贾母笑着。
贾母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笑问道:“哦?什么缘故?”
凤姐儿只顾笑,王夫人忙道:“好好儿地说了罢,不许在老祖宗面前卖关子。”
凤姐儿这才笑道:“这板栗并非是外头采办的,却是刘姥姥前日亲自送来的,说是带着青丫头与板儿小子两个上她们庄子后山上打的,又一颗一颗挑出来,剥了满满的两口袋,又大又新鲜,外头买的可不及这个,便有银子也没有这样好的。她是特地送来给老祖宗、太太奶奶并哥儿姐儿们尝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