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秋叶叩窗声,篱院稀草霜意盈。
惊动寒鹊落枝鸣,戏扑狸奴院中行。
众人读了,都笑道:“有趣、有趣,常见猫儿扑鸟的,这里偏是写老鹊来扑猫儿,果然别有意趣。这却也是有的,只是寻常人不大想得到,到底是她小孩子的眼睛,与我们别有些不同。”
巧姐儿今日穿一件大红的衣裳,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听见众人赞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探春便上前牵了巧姐儿的手,指着宝玉笑道:“你作得好。比你叔叔可强多了。”
宝玉笑道:“这个自然,巧儿这首诗的灵动可爱浑然天成,实非我可比。”想了一想,又笑道:“琏二哥哥前儿也想学人在扇子上写两句诗,他倒来央告我,叫我替他写。如此,我看竟也不必‘舍近求远’,他家里现成有一个‘小诗家’,便将这一首写了去,就是极好的。”
探春等忙道:“这又是胡说了,我们的字样,是绝不许带出去叫人看见的,巧儿的也是一样。你仔细些儿,出去的时候,不要顺口吟咏出来。我知道,每逢外头的人一撺掇,你高兴起来,便什么也忘了。我们都是不做这样事的,只你最是可疑。”
尤三姐见众人反复说宝玉不及女子,头一次是香菱,这也还罢了,第二回同他作比的竟是个小小女孩,又是他的侄女,且他的妹妹们也可随意斥责教训于他,可宝玉丝毫不见恼意,反倒满面笑容、从容应对,这般性子倒也的确难得,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尤二姐见妹妹只顾瞧着宝玉,看看宝玉,又看看妹妹,微微一笑。
一时众人都得了,李纨便向黛玉道:“你别装没事人一样,她们的都得了,快将你的拿出来我们看。”探春、湘云等也都拥过去,笑着要将她手上的诗稿抢来看。
黛玉笑道:“这一回真是将我自己装进去了,险些儿没有东西可交差——以后我也不敢乱说话了。”说着将诗交给李纨。
李纨笑道:“能教你这牙尖嘴利的猴儿学一个乖,也是不易。”言罢念道——
冷露烹茶自煮铛,霜天对景目远瞠。
高风勿使闲人抨,自扫烟云落晚坑。
众人听了,尽皆赞叹,都笑道:“不愧是潇湘子,难为她把这四个字都用在里面,用得实巧,‘秋爽’的意境也是有的,倒不曾为了限字把意思弄拧了。”
宝钗又细读一遍,揽了黛玉笑道:“好,这也很过得去,便不罚你了。”
宝玉更是盛赞道:“这几个字竟有这样用法,妹妹何处想来!”
湘云也道:“别的也罢了,偏是末一句‘自扫烟云落晚坑’,难得自然,何等意境!若换了是我,我是作不来的。”
黛玉笑道:“凭你们怎么说罢,这也太费神了,我再不做这样事了。”
李纨笑道:“这厢发落了潇湘子,也给我们众人警醒些,若无潇湘子这般才情,以后也不许在雅集捣乱的。”
众人都笑道:“是。”独香菱在一旁怔怔地出神,心里无限艳羡,她本以为自己近来几首诗已颇得了些意思,心里十分欢喜,如今见了黛玉作的,只觉仍是天壤之别,无论是巧思还是遣字,自己都望尘莫及,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盼自己努力些、再努力些,虚心向林姑娘请教,将来说不准也有一日能作出这样的诗来。
宝钗见香菱只顾咬唇沉思,体察她的心意,低声劝道:“你以为这一首诗作得极巧妙,你心里羡慕,也想作这样的,是也不是?”
心事被一语点破,香菱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实则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要作到这般好,也不知道要学多少时候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得‘诗中之神’的眷顾,若能有这样一首作出来,我便立时死了、也甘愿了。”
宝钗眉头蹙起,正色道:“喜好读诗、作诗,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有这样的话说出来,便是走入了‘邪道’,不仅再学不出来,连心性也坏在这里了。”
香菱闻言一惊,忙问:“怎的便是‘邪道’?”
宝钗见众人皆关注于评诗,暂时无人注意到这边,便携了香菱的手,两人悄悄退到一边去,道:“作诗是为了怡情,若是一味贪险、求奇,只管苦思苦吟,越发要搜求那些生僻奇绝的字出来,以显示不同,将好好的字弄得拧了,又造出许多佶屈聱牙的词句来,离了作诗的本意,还是其次,只怕不知觉间移了性情儿,把正经事都不做了,只管在这些事上头用心,这却是十分厉害的。”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