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不由笑道:“怎么这样急,怕我过会子还要写不成?”
抱琴手上不停,一面笑道:“我先收拾了它才好呢。没了笔墨,娘娘便是还要写,也写不得了。”
元春由她服侍着在旁边楠木软榻上坐了,桌上早温着一盏甜汤,盛在细瓷碗里,略略有些热气。
凝神抄写了这许久,说不累自然是哄人的,元春慢慢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子。
这处暖阁的窗外景色不错,是而也是整个寝宫唯一使用玻璃窗的地方。在家时祖母原是最会收拾屋子的,元春耳濡目染,也习得不少诀窍,如今寝殿内外皆是按她的意思布置的,个别巧思精美之处,连延嘉帝也曾夸赞过,只可惜如今天已黑透了,外头的景儿便也瞧不大见了。
元春手里慢慢搅动着甜汤,一面便望向墙上嵌的黄花梨博古格,那里陈设着汝窑的瓷盏、白珊瑚的盆景、翡翠玉葫芦、水晶如意……样样都是珍品,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足够普通百姓人家一世花用,皆是延嘉帝这些年来的赏赐,还有不少不曾摆出来,都收藏在内室十几口一色的描金彩漆花果纹长箱里。
家里景况儿不如从前,这消息族人通过抱琴的母亲暗示过。
可元春也没办法,她虽然守着这些世所罕有的金珠宝贝,却一样儿也送不出去。
不敢送,也不能送,宝物名义上是万岁赏给她的,却仍旧是皇家的东西,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内出现。
元春从架上收回目光。再好看,也只是好看而已。
抱琴收拾了笔墨,又取了一件小袄来给元春披上,一面抱怨道:“娘娘本来每日抄一篇经送去太后娘娘那里,这几年日日不辍,虽是辛苦,也还惯了,倒也撑持得开,依娘娘的话,又可练字、又可静心,更是可以积德积福,倒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这也罢了,偏是淑妃可恶,她说您抄经‘诚心’,佛祖是最欢喜的,硬是挑唆着让您多抄,这明摆着是要磋磨娘娘,您怎么就应承下来了呢。”
元春望着那几盏还未移走的灯,微笑道:“小声些——也没有多少,我应付得来。”
抱琴急道:“怎么‘没有多少’,依着淑妃的坏心眼,如今除了日常要送太后娘娘宫里的一份,宝华殿要供、咸若馆要供、吉云楼要供、梵华阁要供、宝相亭也要供,实在没个完了!好呀,供经是好事,可怎么非得是娘娘抄的不可?娘娘又不是修书处管造办书籍的书吏,如今倒把经书都包办了。我看着娘娘抄经,都替娘娘手疼,且娘娘一日光抄经了,也不用作别的事了,抄经又要持素,渐渐地把身子都亏虚了,这才合了她们的意呢。哼,宣嫔也是可恶,我看她根本就是和淑妃一条藤儿,打边鼓、说小话儿,就没有她不做的,娘娘只管拿出妃位的款儿来制服她也罢了,偏又事事包容,我们底下的人也看不过去的。”
元春苦笑道:“那依你说,要怎么办?那时淑妃在人前提议,宣嫔附和,太后娘娘没有拦阻,便是说娘娘的意思是默许的,难道我又有不抄的余地么?我若推诿,她们必然又想出些话来为难。与其怨天尤人,不如顺其自然,想我要进宫时,母亲千万叮咛我凡事要‘忍’,多少年便这样忍过来了,还差这一回么,也借此好生炼炼性子罢。”
抱琴撇嘴道:“似娘娘这般的好性儿,还要如何炼?再炼下去,实在也成了精了,我看也不必再供佛了,娘娘自个儿走上莲台去坐着罢,是极恰当的。”
元春扑哧一笑,放下碗,嗔道:“你这丫头,才夸了你有长进,这便露了本相了,佛祖菩萨的玩笑岂是你能开得的。”
抱琴将碗收了,一面催元春去休息,一面笑道:“佛祖菩萨慈悲为怀,不会与我小小宫女一般见识。如今呀,我只盼神佛显灵,保佑娘娘能得一位小皇子、小公主,伶伶俐俐的,叫咱们这宫里热闹些儿。若能如此,便是我以后要日日吃长斋、磕长头,也是甘愿的。”
闻听此言,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元春步步谨慎、但求无过,于皇嗣方面并不是十分执着,可夜深人静思及此时,心里还是有些不足。
圣上勤修政务、不耽女色,虽在太后的督促下勉强做到雨露均沾,可宫里的孩子仍然不多。康嫔算得上是个有福气的,虽无专宠,这几年却接二连三地有好消息传出,有时到她宫中做客,看见乳母将粉妆玉琢的孩子抱来,那般玉雪可爱,让元春也不免生出几分期冀来。
在元春的心里,孩儿并非挟恩自重、荣耀家门的工具,她却真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若能好生抚养他成人成材,多少能报得圣上隆眷,可叹自己这些年却毫无动静。
到底是福气不足罢,元春叹息,连荣宠都是自己好容易争来的,旁的还能奢求多少,人到底要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