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新人换旧人,抱琴出宫去,自然还有新人拨了来伺候,可那怎比得自己同姑娘从小儿到如今的情谊。
宫里人心难测,姑娘要应付那起子各怀鬼胎的人,实在劳心劳力。
唉,若真如帘子上这影子一般,有姑娘的几个分身儿来相伴,只怕还好些。
抱琴只顾胡思乱想着。
宫里大多数人都是这般,外头瞧不出什么,都是规规矩矩、严严整整地站着,可细看之下,那一双双眼皆是直直的,一眼望去便如没魂的木偶人一般,她们的心思早天南地北地乱飞走了。
非是如此,无以熬过漫长无边际的、侍奉听宣的枯燥岁月。
一声温柔的问话将抱琴遨游中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元春在问:“今夜又是宣嫔?”
抱琴道:“是,已是这个月的第四回了。圣上专心政务,在御书房安寝的次数远多于召幸,如此还是太后娘娘的督促,所以如宣嫔这般,真是莫大的恩宠。满宫皆知宣主子如今得意,各处俱都赶着奉承呢。”
元春点点头,将笔尖在砚边润了润,凝神又看经书,对抱琴的话不予置评。
宣嫔向来与淑妃走得近,如今又得宠,虽然入宫晚于元春,位份也尚不及,可她对元春只有表面上的尊敬,面上似乎滴水不漏,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不少,也是抱琴很讨厌的人物。
抱琴以为元春心中对宣嫔也多少有些怨气,便劝道:“娘娘不必为宣嫔的事不快。”
元春头也未抬,只淡淡地道:“哦?怎么说?”
抱琴道:“娘娘知道,圣上不喜劳民伤财,一向是‘重文轻武’的,这两年对文臣里嘉奖的也格外多,另一头儿又屡下旨意,令人编经修典、整理古籍,要发扬先圣真意,一时朝野文人学士,谁不称仰。我听说,在那些文臣之中,圣上最倚重的就是那位孟大学士,除了商讨政务,也常传孟大人进来御书房商榷经史、讲古论今、品茶手谈,里头的人瞧得真真的,真是恩宠甚隆。孟大人是如此,孟家的这个女儿便也沾些光,也格外受圣上重视。依我看,与其说圣上‘宠爱’宣嫔,不如说圣上是要让孟家为感戴天恩、尽心效力。若是这样想呀,娘娘也不必为她的事不快了。”
元春停下笔,有些意外地在抱琴脸上看了看,微笑道:“不错,这番话说得真也有些气度。如今你看这些事情也看得明白了,终于不再逞着气说这个‘狐媚’、那个‘不安分’了,听得我心惊肉跳的。是了,前朝后宫的事皆是一应勾连、互为因果的,若要生存得久时,就要‘以小见大’,绝不能被表面的荣辱冲昏了头脑,需得留心分辨内里的关窍——好,如今你算是‘出师’了。”
听见元春说起她以前不懂事时候的呆话,抱琴脸上有些红,忙笑道:“跟着娘娘学了这些年,我便是块木头,也该有些个长进。其实,我又懂得什么大道理了,不过是尽力地要让说出来的话稳当些、漂亮些,不给娘娘丢人罢了。”
元春含笑看着她,点点头。
抱琴真的是个既忠心又懂事的丫头,很值得托付倚赖。想当年还是祖母亲自挑了她送到元春的身边服侍的,当时母亲看中的则是另一个丫头,本来说一起给元春,到底因为不愿老太太多心而作罢。
后面抱琴在与家人会面的时候也聊起过这件事。抱琴妈说,太太挑中的那个丫头也不坏,虽是头脑笨笨的,也不大会说话,却是极老实本分的,做事也很勤快,早几年到了年纪,已配了小子、派去外头做事了,如今已生了第二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
抱琴妈说起这个就看着抱琴叹气,言下之意你若也是笨的才好,也能像寻常女孩儿家一般过日子,不至于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白熬日子了。
元春听抱琴转述这些事,她不知抱琴妈的那些感慨,只想着到底还是老太太的眼光毒辣些,识人极明,亏得她替自己选出一个抱琴来,有这个丫头的陪伴,深宫中的生活至少有一个角落是不必时时防备的。
元春阖上经书,轻轻搁下笔。
抱琴不由分说,立即上来极迅速地收拾了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