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问了邻村的两间学堂，都说不收女学生，再走远些也一样，一听说这家要送女学生来，先生的眉毛就皱成一团，一双手乱摆乱摇，哪怕刘姥姥愿出双倍、三倍的束脩也不肯，仿佛她要送来念书的不是一个乡下小女孩儿，而是一个混世大魔头一般。

刘姥姥讲完，把手在腰间擦了擦，不满地道：“这些老先生们，我看也很有些别扭在身上，我们青儿比那些臭小子们少什么？也不少学堂半个子儿，怎么不准我们读，也实在有些瞧不起人了。”

她女儿刘氏正带着青儿收拾季掌柜等人吃毕的碗筷，一面就低声埋怨道：“妈不要说了，你看谁家丫头子是念书的，我们让妈别去问，单让板儿去也罢了，妈偏要去问，这下好了，叫人顶回来，传出去叫人笑话，如今肠子也该悔青了。”

刘姥姥生气道：“我是悔呀，我后悔我以前不晓得道理，以为你性子软，越发要叫你学着听话懂事，我以为这样就叫人不忍心与你为难，将来少吃些亏。如今我才晓得，我是把你耽误了。丫头子怎么念不得书？我就该送你也去念一念，你也就懂得些道理，不在这里整日帮着你男人扯你老娘的后腿！”

刘氏其实无甚主见，女儿去不去念书，只要不耽误做家事，她心里便觉得没甚所谓，表示反对也是因为丈夫王狗儿不大认同，且同村的其他人说起来也都是嗤笑的态度，她便也反对，此时听见刘姥姥生气了，便又觉得妈说得也对，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丫头子怎么就念不得书了？便是念一下子，也是无妨的罢？

刘氏忙叫青儿把碗筷送到后屋，自己笑道：“妈会错意思了，不过是说说我们的想法儿，也不是埋怨妈，妈何苦生气，少气些儿罢？回来又要咳嗽。嗳，什么‘前腿’、‘后腿’的，家里有客呢，妈说话也顾及些儿。”

刘姥姥横了一眼女儿，不争气怎么办？还不是自己没教好，从小儿什么都替她想了、办了，让她一点儿主见也没有。心下一面叹气，便向季掌柜等人道：“老婆子说话粗，叫您等瞧笑话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又道：“今天的卤咸了点儿，我再添些茶来罢。”

季掌柜笑道：“这是您家，您爱说什么，都凭您高兴，谁能笑话您？”他将袖口捋了一捋，又道：“大娘别急，实话与你说，如今我们正有一件要紧的事在筹备，等此事落成之时，或可帮大娘解了此烦。”

原来林家不仅要买地、盖屋，实现在京郊安家立业的设想，按照黛玉的计划，她还要在乡里办学。庄稼人家里少有读书的，像刘姥姥所在的庄上如今就没有自己的学堂，庄上的几户殷实人家有送孩子念书的，都要送到隔壁庄子上去，若是林家的学堂盖好了，倒也方便附近的学童附学。

季掌柜呵呵笑道：“自然去得，百无禁忌！”

当朝律例对耕地十分看重，耕地一旦登记查实，是不允许私自改换用途的，便是自家的地，要建房、挖渠，也要上官府重新登记报备后方可动工。

季掌柜对这方面的律例非常精通，做事也格外小心，房屋选址都避开了耕地、水田，又细细绘出图样，全程监理，一丝错也不出，招募了一批老实匠人，很快便动起工来。

秦管家捧着一个簿子站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将簿子翻了翻，在一处勾画了一下，眯着眼看了一回，有些头大。

这是一本剪贴簿，里面是黛玉和秦雪飞鸟传书送来的关于家园建设的无数条设想，因为鸟儿载重有限，每一次都只有一张短短的纸片，秦管家便将所有信息都展开压平，按顺序粘贴在宣纸上，再钉成一个簿子，便于随时研究对照，实现一个便勾去一个，避免遗漏。

秦管家等人想要实现黛玉的所有愿望。

但这真的太难了。小姐的思想境界太高，她们很多时候都跟不上，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偏生连在一起就让人费解。比如这一条，秦管家拿手在一处点了点，皱眉想着，“所有卫生间都要安设自动上下水”，这是什么意思？下面虽也有注解，甚至还画了简图，可却像是在问题上面又垒上了新的问题，秦管家实在不能理解。

还好他们之中有一个见多识广的季掌柜，不仅熟悉京中风土，早年间因为出门历练过，见识也十分广博，许多秦管家等人想不明白的问题，交给季掌柜帮忙参详，经他仔细研究推想后，往往都能找到答案，之前关于四家店铺的许多经营思路也是这样，多亏季掌柜，才能那么快就付诸实行。

季掌柜正对照图纸验看地基进度，见秦管家犯难，笑道：“不必忧心，慢慢做来便是。今日想不明白，还有明日，咱们日日用功，总是可以想得明白的。”

秦管家合上簿子，也笑道：“是这个道理。唉，如今谁不说一声‘后生可畏’，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小姐是这样，前儿我遇见那少年也是这样，如今的孩子们真是有本事，想法儿又多，主意又正，哪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