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又安恼道：“衣裳做了来，不穿上，难道供起来不成，谁求你洗了？从往前做这身衣裳时，你就有许多话说，只叫人心里讨厌。我知道了，你见不得我有好衣裳穿、你没有，心里吃味，这才专意要来恶心我。”

潘家二姐啐了一口，懒得与他斗嘴，一溜烟跑出去了。

又等了半晌，见外头没动静儿了，司棋才从大柜后头走出来，她头上、身上都已整理过，再没半分狼狈，潘又安见了她，将与二姐吵架的不快都抛开了，又涎着脸贴上去，想要鸳梦重续，司棋却道：“别闹，你妈已起了疑啦，再说两句话，我也走了。”

潘又安拉着她手不放，道：“理她们的。”

司棋道：“那是你妈、你姐姐，怎么不理？说正经的罢。我记得才听你说的话，你说如今缺些银钱打点使用，若是别的也罢了，独这一件我还能帮衬你些，这几年我多少也有些体己，都收在里面，你只说个数目，不论多寡，我一定想办法替你筹来。”

潘又安忙道：“什么话。姐姐的钱也不是容易来的，日日在里头伺候，受多少辛苦呢，舅妈管钱又管得紧，便是姐姐专意要省，又能省下多少，如此我还要使姐姐的钱，也太不知好歹了。”

司棋听见他一意都是体谅自己，更是欢喜，愈加坚定了心意，正色道：“咱们两个的事，也不必分‘你的’、‘我的’，若是一意要这样算起来，才是生分了。那些钱，攒着也是攒着，也攒不出什么花样来，不如你拿着它，趁早往外寻一个好差事要紧，这是咱们两个人将来的干系，你一定用些心，比什么都强。”

潘又安道：“是、是，姐姐放心，这是要紧的事，我是知道轻重的。”

司棋便道：“你想想外头那些各样的关节，说个数目罢，要用多少，我尽力去办来。”

潘又安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忙垂下眼睛，掩去其中不合时宜的喜悦光芒，一面含含糊糊道：“这……我却也不曾计算过，除了送钱，总还要买些礼物，约莫总要有个……十两，唔，若有十两，该够先用一阵了。”

司棋不疑有他，沉吟道：“十两不难。”

十两其实不算小数目了，潘又安听她答应得这样容易，有些后悔说得少了，她在那家里做丫鬟竟有这些体己攒下来，倒是让人没想到的。

他还在心里懊悔，司棋却道：“我那里有悄悄藏下的体己钱，还有几件好首饰，也都能抵些钱出来，左右先凑足十五两拿来你使。回来你拿着钱，凡事总要仔细些，有不明白的，多往外问着人，别给人哄了去了，若有靠得住的门路，也不必顾惜银钱，先尽力攀一攀关系，若不够时，再来告诉我。”

潘又安喜道：“是、是，都听姐姐的。”

司棋回到迎春处，自己避着人将细软收拾了，连素日几个极爱的首饰也包了起来，怀揣着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和对情郎的信任，果真将一包钱物悄悄送了出去给潘又安。

潘又安却没有那些宏图壮志，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小儿便多受爹娘的溺爱，哪里又吃得什么苦，家里也送他去读书，他虽是寒门子弟，却也吃不得读书的苦，道理没学多少，嘴皮子倒是磨得漂亮，很会说些唬人的大话。

他白得了这些钱，欢天喜地地出去，自觉身上有钱，也大手大脚地买这个、买那个，学人吃好的、穿好的，别人奉承他两句，他便要请客，对银钱数目也无甚计较，吃吃喝喝买买，十五两很快便用尽了，他身上没钱了，便又懒怠外出，只躺在家里读话本子，更不想什么找事做。

司棋因为答应了鸳鸯，虽是潘又安不愿意进来，也要给鸳鸯一句准信儿。鸳鸯听罢了她的话，因为免去一件麻烦事，心里也喜欢，又劝了司棋许多话，便也丢开手不提了。

从此司棋日日盼着潘又安能有好消息。

外头的事果然很难寻罢？头一次的十五两，不出一个月便用尽了，也没谋到什么，潘又安有些愧疚地同她说起这事时，司棋虽有些心疼，却反过来安慰他，因一时没有那许多钱，便先只再拿了五两给他，答应再帮他去尽力筹来。

从小儿家里人就说，若是不用心伺候，得罪了主子、给撵了出去，一辈子可就完了。外头可不比府里，她们这些人根本活不下去，到时候连饭也吃不上，水也没得喝，只有冻死、饿死的份儿。

现在为了自己的缘故，把潘又安推出去到那样一个可怖的“外面”、让他自己谋事，让他碰壁、吃苦，司棋想起来便觉心痛，哪里还会在意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