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听了，气道：“这里也有我那个孽障的事呢！这一程子他也闹得太不像了，我心里生气，懒得与他说话，只求他能安生些，谁知他向外又造下这些孽来、又带累得宝玉这样。我原不知道这事，如今实在该绑了那孽障来同姐姐和宝玉赔不是的。”说着便站起来。

王夫人叹道：“你先不要急，他们孩子们的事，都是瞒着咱们的，你不知道，如何怪得了你。”又正色问茗烟：“还有什么，趁如今，你都老实说了罢，若敢隐瞒半个字，也要吃苦头的。”

茗烟忙磕头道：“没有了、没有了，再问下去，也就是这些话，绝不敢隐瞒太太。”

王夫人打量他不似作伪，便教训道：“你也胡闹得惯了，我可听见人说你的不是，原是该打死的，到底念在你从小儿伺候宝玉这些时日，这次先不罚你，你自己掂量清楚了，以后该怎么行事，我且瞧你的行动也罢了。”

茗烟忙磕头道：“都听太太的。”见王夫人没有再吩咐他的话了，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薛姨妈想起薛蟠来，只是叹气。

王夫人也感慨道：“咱们姊妹两个，从小儿好得如一个人似的，谁知连命数也是仿佛的，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一般地也生了这两个孽障祸胎出来，外头瞧着也还罢了，人都说他们好，谁知竟是这样磨人。如今咱们也是这样年纪了，若论别人家，也是该享些清福的时候了，谁知竟都为了儿子操心，这还远没个尽头呢。”

此话颇能触动薛姨妈心事，叹道：“姐姐说得是，这些年为了一个他，我白担了多少惊怕，也只有屋里的灯烛知道。这里头的难处，外人是再难明白的，只能同姐姐讲讲。若不是我还有一个宝丫头，这些年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姊妹对坐叹息，互相将素日不可与人言的难处细细说了一回，都觉有些宽心。

王夫人忽问：“前头我仿佛听见谁说，蟠儿也懂得些上进了，我还拿这话告诉宝玉，只说连他表兄都知道用功了，他也该收收心才是，谁知近来又不是这个话了。”

薛姨妈叹道：“谁说不是呢，先前为着这个事，我也去拜佛酬神，以为这孩子是从此改好了的，如此看来，我竟是没有那个命的。如今我瞧着，他竟比从前还坏，别的也罢了，他是我生的，好歹我得受着。我心里只觉对不住香菱丫头，白糟蹋一个好孩子。”

王夫人将念珠按在膝头，叹道：“我前头劝你，给蟠儿收房的事，好歹等两年，到底等他定定性儿，你不肯听。”

薛姨妈忙道：“我何尝是不肯的，到底拧不过那个孽障去——姐姐可不知道他耍混无赖的厉害——况且，香菱这孩子到底是我一早看中了的，我想不过是早晚的事，这才给了他，我以为从此他能收收心，到底算是大人了。谁知只好了两日，仍旧给冷落了，照旧往外胡混他的，这一遭儿更有些新鲜事闹出来——他忽然说要娶亲，又说一定要娶姓‘夏’的小姐，叫我一定出去替他打听。我骂也骂了，只是无法，如今只好先叫香菱仍旧跟了我去、少受他些气。”

王夫人想了想，道：“以蟠儿的年纪，若说要成亲，也不算是早得过分。想咱们在这个年纪时，也都早由家里将亲事议定了的，各自收了心，学家事、学针黹，哪得半日自在？再看如今这些孩子里头，除了一个云儿有她叔嫂主持相看外，其余的都还没有眉目——到底还是心疼他们多些，想着到底不愁嫁娶，便在身边多留些时日也罢了，这才不曾替他们张罗。蟠儿若是认真起了这个心思，也不是坏事，他若得一个人正经在旁劝着，收收他的心，只怕就好些。只是，如今正事还未提，如何知道一定要是要姓‘夏’的——”

她手上的念珠一紧，发出木珠儿互相碰撞的哗啦声，一面皱眉道：“——可是蟠儿在外头与姓夏的什么人作怪了不成？”

薛姨妈摇摇头，道：“我原也怕这个，可到底不是。姐姐不知道，那个孽障向来胆大包天，又不懂‘转弯抹角’，若看准了想要什么，必不会遮掩，若是真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恐怕便将那家的小姐领上门来了，也是有的，如今只说要我向外去访求姓夏的人家，那便是未成事的。依我看，他嘴里的话，我们竟也不必细琢磨，只怕又是哪一下随口说出来的浑话，只为气人罢了，没有什么道理。”

知儿莫若母，王夫人点点头，忽又想起方才薛姨妈说薛蟠从前缠着要香菱的话，正色道：“蟠儿再急着要什么，就让他急去，你被他缠不过，就进来与我吃茶、咱们姊妹说话，将他晾一晾也罢了。论理，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便是着意要耍赖，也是有限的，说什么‘缠不过’，到底是你心志不坚定。这话别人不好说，只我们亲姊妹间还说得——蟠儿正是从小儿给你惯坏了，小时未把规矩立起来，如今再想要管教，自然要吃些苦头。”

薛姨妈只是叹气。

王夫人又道：“连香菱的事，我本来也说要再看的。从前你说看重她，我便劝你再仔细看看，你只当是‘耳旁风’。你素日就是太仁厚了，不懂得这些人的坏处，你瞧她面上行事还好，便以为她是个好的，实则下来是什么样子，我们是不知道的。何况这又是个不知来处、底细的丫头，问她什么都说忘了，谁知道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不说出来，推得倒干净。唉，如今这些小女孩子家，也不知在哪里学得那些本事来，越发有两副面孔，让人再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