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驾灰蓬马车十分宽敞,厢里足能坐七八个人,此时却被荣国府赠送的各样礼物占去了一多半的位置去。
为着要送刘姥姥家去,平儿和鸳鸯各自都安排打点了礼物,除各样纱、罗、缎、绸、丝、线不提,还有大厨房里做的各样点心,都是昨日刘姥姥随口称赞过好看、好吃的,这时一样一样都用细油纸包着,装了满满一只大攒盒。
便是初时刘姥姥和板儿两个带进城的那两只用来装自家瓜菜的长条儿麻口袋,此时也重新装满了新米和各样混干果子。
车厢角落里摞着的几只柜式小匣里是各样常用的药,鸳鸯细心,叫人连方子带药材一包包地收拾得极妥帖,带去的若是吃没了,自可按方上药铺去抓。
这些五光十色的东西也不提了,甚至还有在园子里那个姑子庙里吃茶时用的极漂亮的一个小茶钟子。刘姥姥记得那时听人说起,这一个小东西竟也是有来历的,说是什么“成摇”,再不就是“成摆”的,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总之一定是个宝贝。瞧着那姑子仿佛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内里也是个热心的好人,竟将这杯子就送给了自己,此时也好好地用一只衬软缎子的小匣子装着放在车里。
刘姥姥那一双堆满皱纹的眼睛在整车的礼物上逡巡来去,最后叹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眼角,那里已微微有些湿润。
世上怎么有这样活菩萨似的人家儿!
光有这些东西还不算,单说那些盛东西器具,什么盒子、匣子,也皆是好家具,单拎出一件来,也值不少钱。更何况还有……刘姥姥吸了吸鼻子,伸手按了按紧挨着自己身边的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沉甸甸、鼓囊囊的,一共是一百又零八两银子。
一百零八两,这可是足足一百零八两啊!
有这些钱,可以修一修房子、再多盖两间屋,又可再买些地,又或是拿着作本钱、往外随便做些小买卖,都尽够了。
即便是什么都不做,有了这些银子,也尽可抵自己一家子五六年衣食丰足的花用,以后不论丰年荒年,总是再不用求人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刘姥姥掐着自己胳膊上皱搭搭的一层老皮,嗐,这两日真如做梦一般。
本来只是来还人情儿、表表心的,谁知竟有这样的遭遇。如今旧恩未了,新恩又到,重重叠叠,又是这样厚谊,可不知道要怎样报答才好?
刘姥姥吁了一口气,不禁又双手合十,嘴唇喃喃地向天默祝——
求老天爷保佑这一家的老寿星,还有各位慈善的太太、奶奶、哥儿、姐儿们长命百岁、大富大贵、没病没灾罢。
及至刘姥姥终于祝祷毕,睁开眼睛时,却注意到板儿从刚才出发起便难得地不发一声,倒肯老老实实坐着,此刻背对着自己,一只手扒着车上的小窗棂子,将眼只管往外瞧着。
刘姥姥便问道:“这两日你总闹着要家去,好没出息。这会子总算回去了,你高兴罢!”
板儿转过头来、瞧了他姥姥一眼,跟着又低下头去,没答姥姥的问话。
方才他转过身来,刘姥姥这才注意到,原来板儿的手里还抱着一只柚子,正是昨日在园中游玩时丫头们给他顽的那一只。方才送别时只顾着同人说话、道谢,又被那许多东西闹得头大,竟没注意到这个。
这柚子本来是黄澄澄、金灿灿的,又大又香,可也禁不住这么个揉搓法儿,隔了一夜,早有些蔫了,更何况前一日又让板儿当球给踢了半日,碰来碰去的,有些地方早撞得软了,看样子恐怕很快便要烂。
本来小孩儿家得到一件玩物,新鲜过一阵也罢了,很快便会腻了、丢到脑后去,却不知板儿怎么到这时候了还只顾要抱着它。
刘姥姥便伸手去拿,一面道:“唷,这玩意儿你怎么还拿着它呢?啧,瞧这儿给碰的,白糟蹋了,丢了也可惜。你拿给我,我瞧瞧这后头怎么样,兴许还能吃呢。”
板儿却将柚子往怀里一缩,躲着姥姥的手,撅着小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