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这小子罕见地扭捏起来,刘姥姥更觉奇怪了,向他屁股拍了一掌,问道:“怎么说,咱们庄上虽然没人种这个,但究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听说南汝光道那边就产这个,嗳,从前姥姥带你赶大集时、不是也见人担来卖过?你怎么倒拿它当个宝了。”
板儿摇摇头,头上的一条小辫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这还是今儿早上荣国府的丫头们替他梳的,一样是这几根头发,经过她们的手,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梳得就那样平整,叫这小孩儿瞧着比平日漂亮了许多。
板儿将头低下,把柚子抱得更紧了。
刘姥姥虽然摸不着头脑,却到底是个聪明人,在心下把昨日的事想了一遍,便想起这一个柚子的来历——
是了,那原是昨日凤二奶奶的贵小姐——就是已由自己改了名字、现叫“巧哥儿”的——拿来换板儿手上本来玩着的一个佛手的。这么想起来,似乎自从换了这柚子来,板儿就一直拿着它了。
刘姥姥心里有了答案,便问板儿道:“唔,这是他们家那一个小小姐儿给你的,你不舍得丢它?”
板儿点点头,拿眼只瞧着手上的柚子。
刘姥姥呵呵笑道:“傻孩子,我说怎么着,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听姥姥给你说,你这么肯宝贝它,只管这么抱着,那却不成,它早晚要臭了、烂了,回来等它烂成一汪子臭水,到时候你怎么样?”
板儿未曾想到此节,却也见过不少烂掉的作物,此时一听,也急了,将柚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果然远不如昨日一般黄黄香香的。他想到姥姥平日里是家里第一个有见识、有主意的,比爹还强,马上又拿眼求助似地望向她。
刘姥姥故意逗他道:“嘿,那位小小姐儿也没同你说两句话,上来就看中了你的东西,要抢你的。你不恼她,怎么反惦记人家呢?”
板儿忙举起柚子道:“姥姥,不是,她不曾‘抢’我的,是拿这个‘换’,我是答应要换了的。那个佛手本来我也玩厌了,不如这个柚子。”
他这番急切的辩白把刘姥姥听得呵呵直笑,搂过他笑骂道:“小兔崽子。”
板儿不知道姥姥是什么意思,便仰起脸来看着她,刘姥姥将手摩挲着他的头发,耐心道:“你只在心里好生记着人家的好处,也就罢了。旁的这些,不过是个念想儿。等咱们家去了,把这个打开看看,若是还能吃,就吃了它,不至于白糟蹋了;若是不能吃了,咱们就给它埋在地头上,干干净净的,不会败坏了它,也全了咱们的心了。”
板儿想了想,道:“就听姥姥的。”
刘姥姥把装银子的包袱往旁边扯了扯,把板儿拉近些搂着,心里也觉有些好笑。
刘姥姥把装银子的包袱往旁边扯了扯,把板儿拉近些搂着,心里也觉有些好笑,这一个傻小子哟,他倒知道些美丑。
说起凤奶奶的那位小小姐儿,才有那么一点点大,她哪知道自己两个是谁,怕是也只当是她家的下人罢,待再过两日,更是早将这一回事也忘了。嗐,实在要论起来,连这柚子也不是她要给板儿的,明明是旁边伺候的丫头们怕小孩儿家争东西打架,这才拿了来换给板儿的,难道还能是什么信物了不成?
这个话却不能同板儿说起。毕竟是小孩儿家,等过上两日、让他自己忘了就罢了,何苦要说丧气的话叫他难过。
既已说定了柚子的去处,板儿便将它放在车厢地下,转身窝在刘姥姥怀里道:“姥姥,回头咱们还来吗?”
刘姥姥一面拍着他,一面道:“喔唷,难啰。”
板儿抬起头来,疑惑道:“可是这两日里,那个老奶奶,还有那些大姐姐们,她们都说叫咱们有空了再来玩儿呢,姥姥也答应了,怎么这会子又说‘难’?”
刘姥姥摸着他的小脑袋,用平日讲故事时一般的声口儿同他慢慢地道:“这两日你也瞧见啦,那是何等样的人家儿?人是大家子,嘴上同咱们客气两句,那是人家的礼数,咱们可不能没有眼力见儿。”
板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
刘姥姥问他:“你姓什么?”
板儿道:“姥姥怎么不知道?我、姐姐还有爹,我们都姓‘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