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齐到了稻香村,李纨迎出来告诉说贾母还未起,又让素云、碧月等服侍众人吃茶,又少待片刻,才将众人引入内室。
众人见贾母倚着大迎枕,歪在一张紫檀嵌珐琅云头纹罗汉床上,披着暗花绫小袄,眼睛半眯着,样子似乎有些疲累,十分懒怠动,鸳鸯站在一侧替她轻轻揉着两太阳,琥珀在另一边捶着腿。
一时众人见礼毕,贾母十分歉疚地向刘姥姥道:“老亲家,怠慢你了!本来想着要同你逛上一整日,到底要将这园子看全了才好,等逛遍了这里,晚上再叫她们传我们的戏来——你想必听惯了你们庄子上的戏,也让你听听我们家里的。总之,咱们难得见一面,该好生热闹一番。唉,如今我是真的老了、很不中用了,心里想着千百样好,可不过才逛了这半日,竟就这样乏起来,腰腿不听使唤,扎挣不起来,只能少陪了。”
刘姥姥忙道:“哪里的话!老寿星是顶尊贵的人,肯为了我这粗人下了半日凡,已是我们天大的体面了,岂有再要劳动的道理。说实在的,我也认真瞧了这半日的西洋景儿了,回去也尽够说上半辈子的嘴了,我是没有不足的了,老寿星别为这个挂心。”
贾母笑道:“好、好。不妨事,我虽乏了,到底有这些好孩子们,让她们再带你逛半日,晚上再弄几个可心的小菜与你尝尝,你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给她们,不要与我客气。”
刘姥姥道:“不忙、不忙,您只管歇息好才是,阿弥陀佛。”
一时丫头们捧上一色菊瓣式朱漆盖碗,给各人面前皆安了一只,连板儿也有,板儿好奇,立即揭开瞧了瞧,扑鼻一股子清甜香味儿,见是柔润的干糨糊似的东西煮成的羹,也有红枣等物,板儿不认识,悄悄拽姥姥来看,原来是银耳羹。
刘姥姥打了他手一下,忙又将自己面前那只盖碗捧着要给人,一面道:“这个我没动过,姑娘们拿了去罢,他小孩儿家,也不算得一个人,给他怎的,毛手毛脚的,别打了这样好碗。我们两个紧着这一碗吃了、尝个味儿也罢了,这甜滋滋的汤儿,也不当饭吃的。”
凤姐等都笑:“不值得什么,我们都有了,姥姥就叫他吃罢,若吃不了那些,剩在那里便是。他虽年小,也正经是我们家的客呢。”
贾母也笑道:“老亲家别难为了这孩子,我看着他很好。这想是他第一回跟着你上外头来,难得又不很怕生,又不吵闹,眼睛也聪明,这正是将来有出息的样子。”
刘姥姥便在板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道:“小猴儿,人家把你说得也像个人呢,这是抬举你了,还不快给老寿星磕个头去。”板儿便过去给贾母磕头。
贾母笑吟吟地道:“好、好。”又抬手道:“请。”众人便都收声吃羹。
一时丫头们又服侍漱口毕,贾母歪着笑道:“老亲家,我瞧着你的精神倒好,记得昨日咱们说起来,原来你比我还大上好几岁,你反而这样硬朗,强过我多少了,我是认真羡慕你。”
刘姥姥笑道:“不怕老寿星笑话,那句话儿是怎么说的,我是‘外强中干’——不过是外头看着好,内里实在是一窝稻草,其实是强撑着。走上这半日,我的腿脚早觉着不是先来时的那一双了,只是机会难得,又得老寿星这样招待,少不得强撑着,不敢少看了一处。”
贾母道:“老亲家原来也闹腿痛,这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又指着李纨等笑道:“她们年轻、不知道,咱们有年纪的人便是如此。或是多走几步、或是阴天下雨,赶上这样的时候儿,就是不中用。晚上我叫两个丫头过去给你好生捶一捶,还有我从前让她们去配的对症的药——那是里面有年资的太医给写的方子,比外头的强,我一向用着觉得好,让她们取几丸你来试,只需一点子温水研开了外敷,用上几次,只怕就好些儿。”
凤姐等都答应了,刘姥姥忙道:“阿弥陀佛,我这两条老腿儿,不值得捶它,也不必白费老寿星的好药,不过要紧歇一气儿就好了,别的都不用。若是硬惯得它们娇气起来,回来三两日地给我闹病,仍旧等着想要人捶、要药来敷,我可就下不得地了,倒把我们庄稼的活儿耽误了。”
众人又说笑劝慰一回,刘姥姥抱着板儿,感慨道:“想我老刘前世也不知修了什么要紧的大德行,这辈子能许我在如此的神仙地方走走瞧瞧,我把它好好记住了,回去讲给人听,也宣扬宣扬这府里惜弱、怜贫的功德。”
贾母笑道:“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不上什么功德。你若爱我们这园子,那也不难,我们的四丫头会画,回头我就叫她照着这园子的模样儿也画上一张儿给你拿去,你喜欢时、便拿出来瞧瞧。再者,咱们这样年纪的人,难得还有几个说得来的老亲戚,也该常走动。回来你得空儿了,还是常来我们这里坐坐,把你那个外孙女儿也带来,你也仍旧把你们乡里乡间的故事同我来说说,我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