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小厮们看见他这个形容,更不敢拦,连请安问好都忘了,纷纷让开道路,就让他一路撞进家里去。
薛蟠一路闯进屋里,把正在灯下看着香菱挑线、分珠子的薛姨妈吓了一大跳。
待看清是薛蟠,薛姨妈以为这个混账儿子是又吃醉了酒来闹了,恼道:“又在哪里灌了黄汤回来,闹到这个时候不着家。瞪着眼作甚么,还不往后头挺尸去呢,专为吓你娘来!”
薛蟠不说话,站在那里握着拳、喷着粗气。
薛蟠闹酒疯的时候也多,薛姨妈却少见他这样,又看他目光直直的、眼角有些发红,也有些担心起来,将盛珠子的笸箩往前一推,走过来拉了儿子的手,一面细看他脸上,道:“这一头汗又是怎样说,上哪里胡闹去了?你倒是好人家的公子,说出去谁信呢,怎么倒弄得像个做苦力的行脚夫了。唔,转眼也是这样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日日地不能让人少操心。”
她一面絮絮地埋怨着,一面就拿自己的手帕子替儿子擦汗,又吩咐香菱打水来。
香菱忙答应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收拾了,快步往外去。
她一掀竹帘,不防外头站着两个狼狈的小厮,都正向屋里探头探脑的,两边互相都被吓了一跳。
香菱按着心口,低声道:“作甚么站在这里,也不说话,骇死人了。”
那两个小孩子一样也赶了这许多路,一路上又要担心这位莫名其妙的大爷,手上还比薛蟠多提着好些东西,又不敢给碰坏了,一路都要小心护持着,更是累上加累,此时不仅是一头一脸的汗,连头上的青色小帽也早歪了,都苦着脸,此时都告饶道:“好姐姐,对不住,是我们不当心。”
薛姨妈仍在里面拉着薛蟠问东问西,听见外面仿佛有些响动,扬声问:“外头什么事?”
香菱忙回头答应道:“没什么,出门时不当心,险些儿踢到太太的猫了,我这就去打水来了。”一面就低声嘱咐小厮:“你们杵在这里也不像的,把东西先放在那边堂屋里,等着大爷明儿酒醒了再处置,你们也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
两个小孩子如蒙大赦,谢了香菱,忙一路跑着去了。
大爷今日不知又闹的什么故事,连带跟着出去的人也奇奇怪怪的,香菱心里好奇,却不敢怠慢,忙去端了水来,搭了两条手巾子、拿了一件干净衣裳来预备要替换,又交待了同喜两个去拿醒酒石、解酒茶,待走回正屋里时,薛姨妈已将薛蟠的外衫除了放在旁边,拉着他的手正问他话。
任凭薛姨妈怎么问,薛蟠都只是红胀着脸、愣愣地不答。
看他这样,薛姨妈的心里更是着急,宝钗不在身边,她常常觉得少了主心骨一般,见香菱进来了,忙道:“好孩子,你来瞧一眼,我问他什么都不答应,只管直着眼睛坐着,这怕不是在外头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罢?跟他的人在哪里,叫进来我问一问。”
香菱一怔,忙将水盆等物放下,一路走过来瞧,不料才刚走到薛蟠眼前,薛蟠瞥见她,突然“嗷”地一嗓子叫了起来,站起来抓着香菱的手不放,把薛姨妈两人唬得了不得。
香菱手腕吃痛,她素日却柔婉惯了,并不挣脱,反过来劝道:“大爷有什么事,只管慢慢地吩咐我们就好,像这般捉着我,我也做不得事,大爷仍旧心急。”薛姨妈也忙拉扯薛蟠,命他放手。
薛蟠却仿佛听不见人同他说话一样,只顾恶狠狠地盯着香菱。
香菱的容色本来就是极美的,这两年逐渐长开了,更增艳色,眉间一颗天然的胭脂红记极为出众,即便是穿一身寻常的丫头服色也不能稍减其丽质,可这样一个难得的美人,此时看在薛蟠的眼里却无甚波澜。
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文施心里那样地厌弃他、决意不跟他好了,那他往日为文施做的那些事,也都成了笑话。
他为了文施心里喜欢,就只做文施喜欢的事,把自己的旧朋友、旧喜好全都抛在脑后。
他薛大爷已变得不像自己了,可文施竟然不喜欢。
好吧,既然这样,那些文施喜欢的事,他如今统统都不要做了。
薛蟠死死箍着香菱的手腕,扭头对薛姨妈道:“妈,我要香菱!”说着就将香菱使劲儿拖着往自己卧房去。
香菱吓坏了,可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反抗”两个字,就这么被他拖着向门口踉跄了好几步,总算有薛姨妈拦住了,骂薛蟠道:“你这孽障,我问了你半夜的话,你一个字都不答,白害人担心。如今才醒过神来,什么话也不解释,开口就要做没脸的事,我不知这是什么规矩,你眼里还有你娘么?”
到底薛姨妈在薛蟠心里分量极重,他便是再混不吝、再混账,也不敢就在母亲面前造次,顺势将香菱的手撒开了,念头却不断绝,仍腆着脸道:“妈就应承了我罢,香菱丫头本来也是我买来的,前头只说暂给妈使,到底还算是我的人,妈就赏了我罢。”
这个糊涂孽障啊!这一程子好容易多少像个人了,肯用功学着些上进,也少往外头瞎胡闹了,本以为他终于长大了、往后可让人省心了,不想都是装相儿,装不了多少时日,终于还是原形毕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