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文施不计回报地替自己做了那许多事,一定是在心里对自己存着情意。
可他是读书的人,又是好人家的出身,抹不开面子将话挑明,便只能拼了命地对自己好。
一定是这样。
自从“醒悟”了之后,每一次被那双褐色眼珠定定看着的时候,薛蟠都感觉心头热热的。
文施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带给薛蟠一种从未有过的“交往”的感觉。
他说,这是一种“平等”的关系。薛蟠从不知道什么是“平等”,可在这段关系里,他不需要抛洒重金,也不需要汲汲谋求,不需要故意装腔作势来博取任何人的注意,对方总是安静、沉着地等在那里,他们一起写字,文施会给他讲书,又耐心地教给他做生意的事。
这种感觉太新奇了,薛蟠总是盼望与文施见面。
相处愈久,薛蟠陷得愈深。
他不愿意让文施有一丝不快,不忍心看到文施失望皱眉,所以薛蟠努力地要将自己往日的习气拼命地改掉。
他推掉了大多数的酒局,学着尽量文雅地说话行事,也努力去应付学里和铺子里的烦人事,许久不曾去霰珠楼光顾碧玉妆姊妹的生意,更不再缠着薛姨妈要香菱。
薛蟠在心里暗笑。
呵,什么“事业未立、何以家为”,明明是小文施在心里介意香菱,偏有这样堂皇的话说出来堵别人的嘴,这些读书的人啊,就是嘴上的花样多。罢了,一个丫头而已,纵使再生得好,仍是个丫头,要不要她,又打什么紧?文施不喜欢,那就一定不要。
薛蟠打定主意要做个好人,为了文施。
可他方才说什么,肮脏、龌龊?
薛蟠揉了揉眼睛,文施的脸仍然是扭曲的,从他口里正说出那些冷厉无情的话,字字句句都插在自己心里。
薛蟠一直以为于文施是不同的,可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他和所有其他的那些人一样,觉得自己是脏的、臭的、粗鄙的、恶心的。
薛蟠是怎么离开的那间食肆,他完全没印象了。
他只知道文施那双褐色眼睛再也不是见惯了的、令人安心的肯定、鼓励和包容,而改换了是一种令人完全陌生的鄙夷之情。
那种嫌弃的眼神他一刻也忍受不了。
往日里仗着家里的财势、舅舅家里的权位,谁若逆了他的意,保管要叫人来给打得如烂猪头一般才觉稍稍解气,当年对那个不识抬举的冯渊就是如此,他薛大爷怕过谁?可如今面对这个气急败坏、让他下不来台的于文施,他却失去了力气和手段。
呆霸王的凶霸之气偃旗息鼓了,他只想逃跑。
他神思不属地在街上走着,他的两个小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遣退了马车,提上主人半日前买的、大包小包的礼物在后面慌忙地跟着。
一路上薛蟠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拧着胯猛猛地往家里冲。
他想,原来这就是文施讲过的“心事重重”。
那时文施讲李后主的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又是那群穷酸嚼的什么闲屁,他听不懂,却只一味地觉得由文施念来格外的好听。
这词用在此时此刻并不切合,薛蟠却终于好像有些明白了。
回家的路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
像薛蟠这样性子粗犷却实在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人,从一出生起到现在,恐怕从未走过这么久的路,直将他走出浑身的大汗,却也丝毫不觉,便如有什么人在后面撵他一般,脚下走得如同生了风。
这会子已点上灯笼,里头早传罢了晚饭,荣国府侧门上的小厮们以为没人进出了,正凑在一起打尜作耍,旁边更有着一群不当值的小孩子,都坐在台阶上拍手嬉笑。
薛蟠就如一头失控的野猪一般撞过来,呼哧呼哧就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