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助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低着头不敢吭声,眼睛时不时地往那边偷瞄一眼。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裴父不是傻子。
哪怕他一开始其实并没有疑心,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但时间久了等他回过味来,也能慢慢理清楚,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能耐。
只是他之前始终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承认他做错了事,就像在描述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有多失败。
他为了这么一个能陷害兄弟出卖公司的儿子,冷落了另一个儿子那么多年,到头来全都是错的。
这一巴掌下去,裴父顿时没了心气,连声叹气道:“所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之前不是还有其他公司的合作订单嘛,我想着先救个急再...”
裴暮江内心仍在侥幸,或许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当他对上裴父茫然失措的眼神,想说什么又再难以启齿。
“没了...都没了。”裴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裴家的‘死刑’。
“怎么会?”
“周家如今势力大,他们放话说不再跟我们合作,你觉得还会有谁愿意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来帮我们。”
听着裴父的话,裴暮江顿时瘫坐在沙发椅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
觥筹交错的夜宴,优雅柔和的爵士乐缓缓飘荡,和到处闪着宛若繁星的珠宝光一起,隔着昏黄的顶灯,描绘出一副精致华美的画卷。
禾今作为裴暮江的女伴,挽着他的胳膊,一同游走在谈笑风生的人群当中。
见他们过来,面前的人连忙避开,裴暮江还来不及难堪,又有人不怀好意地靠了过来。
“哟,这不是小裴总吗?怎么脸色看上去这么难看呢,”那人捂着脸,像是真的现在才想起来,“你看看,我都忘了,听说你们项目失败了。”
裴暮江气得脸通红,握着拳头想要跟人理论,禾今没有作声,拦了拦他神色未变。
她心如明镜,不怪人家笑话。
裴家的势力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裴父前不久得周家太子爷和裴暮野有交情,才死活逼着人回来帮忙。
裴暮野辛苦熬了大半个月,终于给公司拿下了那趟大单。刚签完合同没多久,裴父便打着要和周家合作的名义四处向人炫耀。
圈子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没人喜欢看他志得意满的丑态,只是嘴上恭维说着,裴家就要起死回生,心里头全是不满。
结果谁也没想到,裴家答应要给周家的方案,最后被陆家全须全尾地截了胡。
好不容易熬到周家放出话来,要和裴家解约,其余的人心里舒服了,谁都想再踩一脚解气。
裴父把消息说出去时,禾今就在旁边,她劝过他事情还没结束,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可没人愿意听,裴父还觉得她碍事,闹到如今这样也算是自作自受。
禾今拉着裴暮江离人群远一点,只有裴父还陪着笑,希望能用自己没剩多少的脸面,求一个新的合作机会。
一整个晚上,裴暮江也没少喝,还没熬到回家,就忍不住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
禾今看着另一边同样不省人事的裴父,认命地叹了口气,使着吃奶的劲,勉强把人扶起来扔回车里。
所幸余下的车程,裴暮江没再闹着要吐,她靠着椅背如释重负,想起来刚刚跟在裴父身后,听见有人提到周行止的名字。
她没想到经过退婚这件事后,他还愿意同裴家合作。虽然表面上是因为裴暮野,可她就是忘不掉那天,她隔着镜子对上他的眼睛,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像是一直都在看着她一样。
会是为了她吗?禾今自己也不确定。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她抓着线的另一头漫无目的地拉扯,不在意它会落到哪儿。
风没有方向,人却总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刻。
禾今先行下车,准备进去喊人帮忙,抬头恰巧撞见一个来回徘徊许久后,正准备离开的背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看似落寞的背影,心底便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像她记忆里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大少奶奶,要请他进去坐坐吗?”安助不认识那人,只是见禾今反常地盯着人家发呆,以为是他们夫妻俩认识的人,便多嘴问了一句。
禾今缓过神,摇了摇头:“你先进去吧,顺便...找几个人把这两个送回房里。”
语气随意地像是在和人讨论今天的天气。
安助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不解地眨了眨眼,然后什么没有说,迅速开门进到屋内。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耳朵顿时变得红彤彤地,像圆得不像话的苹果。
禾今第一次觉得眼神好也是一种能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竟然还能清晰地瞧见,那人转过身看她,喉结在夜色中艰难地滚了又滚。
她不自觉地跟着吞了吞口水,两双安静的眼睛相顾无言。
沉默的时间太长。
长到安助跑完好几趟,把人都搬进去了,禾今才忍不住开口问道:“有事?”
虽然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够帮到他。
那人想了想:“裴家没用了。”
禾今觉得这话来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