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裴家的事情,禾朝在家里待了一夜,隔天一大早准备再度驱车赶往桐市。
那边祝余的画展还没谈拢,裴暮野这边也丢了工作,要命的事情缠在一块,让人心神不宁。尽管临出发前,某人再三保证不会让自己等太久,她靠在车窗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句话怎么听都像安慰。
“姐你放心吧,裴哥肯定没问题的。”知道她一时很难消化这些事,裴暮野不放心她开车,可分家的后续事务又忙得抽不开身,安助便自告奋勇提出来要送她。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只是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禾朝瞬间起了疑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没有啊,怎么可能。”他猛地闭上嘴,装傻充愣地打着马虎眼。
禾朝撇了他一眼,见他不肯说,估摸着是得了谁的命令,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熟悉的风景一帧帧飞速倒退,直到祝余工作室的招牌映入眼帘。
禾朝在大门口下了车,安助从窗口处探出来一颗委屈的小脑袋:“那我走啦,姐,你有空记得给哥打个电话多说一点,省得我回去他又抓着我问东问西的。”
这话说的...
“知道了...路上小心。”她皱了皱鼻子。
刚进到屋内,禾朝就被迎上来的新助理引到办公室,祝余看上去似乎已经等了她许久。
“你来了。”
禾朝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眼下也只能压住心底的怪异,“祝老师,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一起敲定展览会的最终细节,毕竟到时候布置现场也还要花一段时间。”
出乎意料地,祝余痛快答应道:“行,那你先坐一会,我让人把合同拿过来做参考。”
禾朝盯着他拨内线电话的手,心思飘得很远,脑海中浮现那张被祝余揽着肩膀,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
刚好,那个人来得也很快。
谢舒荷默默地把合同文件放在桌上,祝余好像没有看她,只是自然地将手伸了过去。
眼前两双仿佛无意间交叠的手,维持了不到三秒,可禾朝分明发现她瑟瑟抖动的眼睫。
在她的注视下,谢舒荷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祝余的掌心下抽出自己的手快步离开。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过禾朝一眼。
直到她的背影在转角消失,禾朝丢掉多余的想法,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商量到一半,祝余说要出去抽根烟,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核对事项。
她坐了一会儿,见祝余还没回来,觉得无聊便出门四处逛了逛。工作室展出的作品多了很多,她不知不觉看得入迷。
片刻后,陆言宁凭空出现在身边。
禾朝没有说话,只有皱成一团的眉头,显露出她克制不住的烦躁情绪。她再看不出来祝余具体打的什么主意,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是在故意制造机会。
“没有必要...真的。”睁开眼只剩一片厌恶。
陆言宁像是被她的神情刺痛,怨恨的目光紧随着她而移动:“禾朝,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等禾朝再说什么,他愤然调头,迎面碰上去而复返的谢舒荷。
明面上看起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瞟了对方一眼。
*
日落西斜。
慵懒的夕阳洒在地面,落下一团金灿灿的阴影。
裴暮江眼神黯然地坐在电脑面前,手里紧攥着这些日子里公司的资产损失表。
当初做决定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让裴暮野被家族厌弃,压根没有考虑过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俨然束手无策,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和禾今争到最后都没有结果,也只是没有结果。
“裴暮江,我也吃过苦。家里没钱的时候,是我丢掉自尊脸面,舔着脸到处求人。我们都知道那有多辛苦,可那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朝朝从小就很乖,不哭也不闹。”
禾今想起记忆中那个还扎着两个冲天小辫,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跑过来的人,眼底漫溢着温软:“明明个子还不到我的腰,走个路歪七扭八,可看我难过会哭的比我还伤心,哭完了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背着我偷偷抹眼泪,信誓旦旦地说要我等她长大。等她长大了,就有能力保护我。”
裴暮江甚至还记得那晚的风,拂过脸上还带着难耐的热气,他的心却一点点凉得彻底。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不管有多难,我也要把前方的路铲平,这样她就不会再摔跤了...”禾今的笑容暖了几分,“不会像过去的我一样。”
他不信。
不信禾今的心里没有一丝阴影,不信裴暮野不会抢夺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最重要的是,他不信命。
他仍然觉得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失误,风波过去了他还能东山再起。
按着通话键的手指格外用力:“安助,进来一趟。”
自从裴暮野离开裴家后,安助便被调到了裴暮江的手底下工作,这些天他把裴家的失利看在眼里,一直都在外面候着,半点不敢松懈。
“大少爷,有什么事吗?”
“把之前和其他公司的合作方案多打几份出来,我要改一改。”
“可是...”安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裴父阴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裴暮江以为裴父这次来,是有了解决方法,喜不自胜地迎了上去:“爸...”
下一秒就见裴父扬起手,一个巴掌便重重落在他的脸上。
裴暮江瞪大了眼睛,他试图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拳头的滋味。
一瞬间,他想起裴暮野跪在地上,仍旧挺得笔直的侧影,从小小的一团长成一大片阴影。
原来...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