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中断断续续落了近一月的雨,今日天光终是放晴。
“家主,最后一批薜夷木今日业已送抵,至此三百方已悉数送入天工楼中。”
府中仆侍前来回话时,容家主已于祠堂内枯立了一宿。
“将遣送木料的银钱结清,再为此前所雇的那些农人猎户追加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以保其家眷得以安度余生。”
“是。” 仆侍领命自去。
而今攻伐之器尚未筑成,便已戕害了数十条性命,倘有朝一日此器得以问世,民何以堪存……
“父亲!”
“父亲!”
“叔父!”
“姨父!”
“回来了!好!好!好!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便好啊!” 容家主僵凝了月余的唇角颤巍、抽搐着扬起,日重一日的负担、愈临愈近的限期、迟迟未归的小辈、与日俱增的民愤、无意断送的性命……桩桩件件犹若铁汁入喉般令他心滞气阻、久未展颜。
“族中现下是何光景?毓鎏山寻木之事又是何因果?” 疾疾上前搀住因久立未动而足步蹒跚的父亲后,容与沉声询道。
“距二月之期还余不足七日,族中众人虽明面上不显,仍自各司其职,可私下里想必亦是难免焦切心忧的……而前赴毓鎏山寻木一事,原是佞臣苏至于君上跟前妖言以惑,道是那处地势奇诡,仙雾缭绕,必生良木。可毓鎏山是何地,寻常人不知,容氏还能不晓吗,数百载间只见生人入,未见生人出,如何去得!可君上铁了心,当即下旨诏令容氏即刻前赴毓鎏山寻木。为此……我的二弟……还有毓鎏山周数十位农人猎户……皆葬送了性命……”
“阿爹!” 骤然闻知噩耗,容鸢不由悲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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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氏天工楼,因其本身便是一件无所定相、时时运转的机关,又称无相之楼。
天工楼的入口循着日影轮转、月相圆缺不断生变。楼分七层,其间各不相通。层一唤做崇墨,专筑守城之器;层二名为轨杼,专筑攻城利器;层三是为枢衡,专筑战车与兵器;层四名作玄微,专拟陵墓机关;层五名作轸阕,专铸各类奇锁;层六唤为千机,专做机巧玩意;层七人称参商,专研战术及阵法。
眼下天工楼前,众人齐聚。
“既良木同图纸皆已就位,自当即刻筑梯。此七日间,吾等即于此闭关,万事勿扰。” 容衍言罢躬身朝着众人揖了一礼,随后携着一众机关能匠一道步入楼中。
“父亲,犹记离家前夕,族中曾生叛者,可有抓获?” 目送着兄长等人入楼之后,容与一面搀着父亲往回走,一面低声询道。
容家主听罢沉沉吐出一口气,尔后摇了摇首轻声答道:“说来也奇,那日我与你叔父一道设下陷阱,又亲自领人层层把守,可接连三日皆不见有可疑之人临近,莫非那人未能闻得容氏传出去的消息,亦或早知那是陷阱,故而不曾现身?”
“此事若放在从前,与与料想亦会如您所思。可此番前赴陈国之历倒是叫与与晓悉了许多此前不愿信亦不敢想之事,而今再看,未见其人,反是做实其事。往后容氏须得更小心些才是。” 容与接言道。
“姑娘,沈公子邀您前去鲤池一叙。” 廊道尽处,霜序款步行来揖礼道。
“这便来。” 容与言罢随即辞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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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杏卧梢头,繁梨隔窗透。
鲤池边,沈清遥身着一袭隔雾远山色裳衫,腰衔一枚灼灼兰草状玉坠,发系一抹鎏金月白色长带。姿若涧畔亭竹,色拟月下宫花。
“清遥哥哥。” 容与婉步行来见礼道。
“与与,我是来同你辞行的。” 沈清遥温声道。
“我知清遥哥哥不是贪生惧死之人,此时要走定是为着处理沈家商铺背后之事吧?”
“正是。”
“此事牵涉内廷,亦涉前线军需,你是怕累及容氏才要走。”
容与兀自垂眸不再看他,他却莞尔一笑轻言道:“那我们就此约定,各行其是,路终相见。”
“各行其是,路终相见。”
辞别容家主同夫人后,沈清遥在相繇的相助下径直离开容家前往真伪两册账目数额相距最大的那间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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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交界之地,成王黎越率领三十万大军星夜驰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