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点的凉意落在眉眼、鼻尖,心急如焚的柳玦看见贴在金属长针上的一片雪花,不免错愕:“下雪了……?”
长针发出两声嗡鸣,弯折后较短的那端兀自移动,解开对柳玦的禁锢,像是应召般携着自身的另一半飞向鬼树。
铺满地面和墙壁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恢复自由的柳玦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抄起匕首,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长针从中间断裂,彻底折成两节,两端尾端弯出供人把握的圆弧,已然变成了一把剪刀样式的武器。
柳玦匆匆追上来,这把剪刀正斜放在那位曾经拥有和003同样面貌的青年的腰后。
他站得笔直,却全然变了模样:蛇形黑色雾气罩住他的脑袋,绕着他身体四周游弋,胸膛中间偏左处的白衣突兀地溅上一滩刺目妖冶的红。
柳玦虽不能准确说出对方身上奇怪的地方,但本能地感觉到对方目前十分不对劲。他不敢惊扰对方,静静等待,只微微转动脑袋和眼珠寻找时逢生的踪迹。
温泉波流涌动,上方的巨型鬼树缓缓倾倒。树上两张形似女人和男人的脸几近贴在一起,却因枝条和树叶尽数枯败变的无比怨怼,仿佛恨不得扑上去将对方撕咬得面目全非才好。
幼时亲人争吵的脸一闪而过,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心头,柳玦无措地移开眼,顺着鬼树向下看,在树干处看见一道有一人高的裂痕和几缕无法忽视的黑色布料。
是时逢生的外套。
他转回眼珠,小心翼翼地向鬼树方向挪出半步。
僵直站立的青年受惊般猛然扭头,却在柳玦横出匕首时抽搐着倒地,身子像孩子玩的橡皮泥那样徒然拉长,脑袋又被压得扁平,双腿黏成一条漆黑壮硕的蛇尾,竟转瞬变成两米多长的巨蟒,扭动蛇身跌入另一侧温泉,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人变成了蛇?
柳玦看向自己身后,青色的蛇尾正在因他不安的心绪而轻微摆动。
……他也会步入对方的后尘吗?
很快,他摇摇头,飞快跑到鬼树前,三下五除二砍掉周围横七竖八的枝条,将原有的缝隙开到能供一人进出的大小。
不见手臂,不见章鱼,不见那蓝袍怪人,只有时逢生一人躺在那里,衣衫凌乱,眉头深锁,面色痛苦,全身随机闪烁着仿若电视机故障时出现的不明色块。
柳玦躲开那些色块抓住时逢生的手臂,轻轻喊道:“时队?时队?时逢生?”
对方没有反应。
他慢慢将人从树洞救出,大致检查下情况:呼吸平稳,额头温度正常,除去多处深浅不一的划伤外,未见大面积创伤。
生命体征正常,柳玦松了口气,按惯例拿出治疗道具,准备清创。
【使用失败。】
柳玦拿着药品一愣:“什么?”
【使用失败。
失败原因:治疗对象不存在。】
他立即打开系统面板,划到公会成员那一栏,只见会长后面赫然是一串跳跃的色块和乱码。
什么意思?
“时逢生”……不存在?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柳玦肩头,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温泉传来异响,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直接将他推倒在一旁。
柳玦心下一凛,连忙起身,看到一个全身上下只在腰上裹块布的黄毛健壮男扔掉手里挣扎的黑蛇,单手从树洞里刨出一个灰尘扑扑的皮箱。
他上前两步挡在时逢生身前,问道:“你是什么人?”
男人抖落灰尘,对柳玦的提问充耳不闻,沉吟道:“皮箱、果核,东西齐了。收工!”
说完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撞开矮他一头的柳玦,刚走出两步,枪支清脆的上膛声却在鬼树后响起。
楚音左手持枪走出鬼树,她下垂的右手缓缓滴着血,黑黢黢的枪口直指克诺斯脑袋:“别动。”
克诺斯戏谑地吹了声口哨,伸懒腰的双臂往下落了些,自然而然地成了投降的模样:“小姐,你的生命力比我想象的要顽强不少,我以为你还在为那条死掉的野狗哭泣呢。”
“闭嘴!”楚音深吸一口气,激动的语调旋即平稳下来,“把东西放下。”
“东西?这个?”
克诺斯眯起眼睛,晃了晃箱子,本就不牢固的锁扣竟被一下晃开,箱子蓦地向下敞开——空无一物。
温泉顿时沸腾起来,先是一只白嫩的手臂抓上池沿,接着是一条条或纤细或健康的手臂攀上假山、鬼树,然后一个个朝气蓬勃的面庞浮出水面,一具具年轻健康的身体爬上地面。
头顶上的电灯闪烁两下,再现光明。
他们笑着,欢呼着,观赏自己宛若新生的躯体,庆祝自己重获青春。
耀眼的灯光下没有老人、没有病人,每个人都如此鲜活,每个人都从这一刻开始享受自己最美好的时光。
楚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手脚冰凉。
那位帮助过她的老太太、那个爱看漫画书的腼腆女孩、还有苦苦坚持只为挣脱家族命运的苏尼薇沙,全都在庆祝这场“大洗牌”。
她年长的智慧被洗去,她稚嫩的面容被催熟,她痛苦的成长被否认,全部变成了这场“青春”盛宴的养料。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枪支带着左手被下压,她抬眼看见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小姐,我喜欢你的勇气。不过,我可没有我弟弟那样的好脾气。”克诺斯将一枚沾着血的白色子弹塞入枪口,“如果下次见面迎接我的还是你的枪口,我会把你的骨头一块块拆下来磨成子弹。”
“威胁的话谁不会说。”楚音从鼻尖溢出一声冷笑,抠出那枚用人骨做成的子弹,攥在手心,“下次,下下次,我一定会打爆你的脑袋。”
克诺斯像第一次听到如此好笑的笑话一样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等着,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随即大摇大摆地拎着箱子走向鬼树树干后方,没了踪影。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卡赫温面色急切地赶来,还没说上一两句话,之前见过一面又不见踪影的护工们也随即赶到。
楚音立即收了枪,悄声问道:“柳玦,时队怎么样?”
柳玦应道:“人陷入昏迷,身上伤势较轻,没有生命危险。此外有些情况比较复杂,我一时半会说不清。你的手还好吗?”
楚音草草裹上绷带:“没事,小伤。外面什么情况?这些护工从哪儿出来的?”
“病房里的墙上有暗门,他们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外面的风和雨都停了,但是雪下得越来越急了。”卡赫温补充道,“阿芒先一步去找保暖的物资,让我来支援你们。”
“我知道了。”楚音环顾一圈,“003已经退出游戏,404呢?”
柳玦回想一瞬:“他之前是不是在树上……?”
树倒在了温泉上。
三人几乎同时转头,茫茫大雪已经给温泉池盖上一床白色的被。
楚音:“糟了!”
“各位。”
低沉醇厚的女声打断楚音的行动,代理院长宋汀兰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白大褂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这次她手里多了一沓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