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当陈胜头上亮起扑克牌方块4的符号时,云岁聿已经不在意对方嘴里会吐出什么浮夸的语句了。
梅花3出现在已死的奚预身上,他脸上梅花模样的血污留有水腥的气味,直指那个有着元鸣惊面孔的人形蓝环章鱼。
脸在章鱼身上,树没有脸。
陈胜胡乱甩开衣袖,手臂向后指去,正是鬼树树干所在的方向。
思绪飞速转过一轮,云岁聿将秒针斜背在后背,踏过粗细不一的树枝,两三步一跨地渐渐走到树干旁。
原以为粗壮无比的树干其实也如之前那轮红日一般被层层焦黑树枝包裹,但随着两者之间距离越来越小,云岁聿看清楚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长短不一的手臂横七竖八地夹在树枝中间,呈下垂状,偶尔一两只手伸出树枝,像是在招呼其他人走过去一样。
云岁聿用长杆试探几下,见手臂和手都没有活动的迹象,便收了长杆,小心翼翼地牵起一只相对干净的手。
活人的温度入手,云岁聿的呼吸轻了几分。
手臂慢慢被他往外拉,卷起来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渐渐露出一角。
今日疗养院内的病人在这里,是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还是全部?
“你们……!”
软如烂泥的手突然有了巨力,紧紧抓住云岁聿,立即反向拉着他逼近树干。
两者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暂时顾不上失去双腿的陈胜,云岁聿当即将对方抛向远处,自己一脚抵住树干。
水腥气扑鼻而来,呛得他没忍住咳嗽两声,松懈的几秒又被往前拉了些许。
云岁聿没被扯住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后背的武器,眼睛却在树枝间隙中捕捉到一抹黯淡的蓝光。
章鱼在这里?
「视角」提供的信息和亲眼所见有出入,他需要确认哪个才是对的。
陈胜落地摔得吭叽一声,感觉不存在的骨头都错了位,疼得他直抽气,心里刚暗暗骂完几句,抬头惊见攻守易势——被拉住的人一心要往鬼树上凑,拉人的手正抓着他的肩膀往后推。
陈胜:……
本以为太过心急会把人吓走,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原地扑腾调转方向,好在他还有双健全的手臂,凭借抓握树枝前进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鬼树伸手将陈胜扶起,云岁聿也如愿以偿地一瞥树内的情景。
人形章鱼倒置树中,衣下触手干瘪灰暗,身体被狭窄空间扭成“3”的形状。
云岁聿顺着触手攀附的轨迹向上看,先是红布裹着的熟睡婴儿,而后是一具抱着婴儿的焦尸。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通过仅剩的衣物和身形,像是……卡赫温用某种手段带进来的十八岁的蒲天筠。
陈胜已被手臂托起,也跟着抬头看:“哇塞。他们做「策划」的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焦尸能救活的概率居然是零,云岁聿果断放弃救治的念头,顺着陈胜的话问道:“都?”
陈胜:“嗯呢,光我知道的,有把自己千刀万剐的,有把自己当细胞搞有丝分裂的。现在又多了个把自己当燃料用的。”
说话的功夫,他被手臂一层接一层向上托举,最后落座焦尸旁,伸手捏了捏婴儿的脸颊。
云岁聿站在树下,鬼树和手臂亲近陈胜,并且阻止他靠近。奇怪,既然排斥他,为什么一开始要拉住他?
而且对待陈胜也是同样矛盾的态度,拉住他的时候对他抱着的陈胜不管不顾,等对方去而复返又变得如此亲昵。
这行为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云岁聿目光沉沉,从自己的经历中搜寻这点熟悉感。
……
啊,想起来了。
和当时初见003一样,这棵鬼树认出了他。
云岁聿向前迈出一步,又是那只手从众多手臂中伸出去抵他的肩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无法收回。
这棵树、这只手,是谁?
唐颂,元鸣惊,还是认识他的其他人?
陈胜斜倚在树枝上,将下方情景纳入眼底,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树枝编成环状,心下却几番思量。
这棵树是他,树里还剩一口气的怪物是他,现在这幅无脸无皮的模样也是他。
他自有记忆起就跟着师傅到处“经商”,说是“经商”,其实是用「策划」的权能进入某个副本,抢先一步或随心所欲隐藏、拿取通关道具和线索,最后积分翻个几倍、几十倍、成千上百倍地卖给那些急得团团转的玩家。
六成的玩家达成交易,两成黯然离去,两成不自量力,成了师傅的箭下亡魂。
积分变成养大他的养料,之后的某一天,师傅不见了,只留给他一个似有无限空间的箱子。
装得下死物和活物,也装得下龌龊苟且和明月清风。
他偶尔觉得那些拿不出积分的玩家的情绪太过灼热,便钻进箱子里休憩。直到黑色的「战车」碾过他的身躯,载上他的箱子和命数,被踏空而来的「命运之轮」一剑刺翻进时间长河。
箱子内的物品散落,悉数回归副本;他在长河中漂流,拼命抓到星点师傅的权能,根苗得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