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漂浮的红布拨去一边,云岁聿扒着水缸边缘站起,前方不远处一阵激烈的吉他声让他缩了回去,用红布拭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双眼睛观察。
太平间还是那个太平间,元鸣惊也还是那个元鸣惊。
只不过紫色的西装随意甩在病床上,空地上的青年穿着老头汗衫哼着短促的曲调,背对着他拨弄吉他。
云岁聿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问他西装里为什么搭老头汗衫,还是先问为什么个人演唱会要开在太平间。
以及,他可不记得上次来到这里有见过乐器的存在。
“丢掉大脑~再丢烦恼~这个音对了。”
吉他的声响兀自回荡在房间,云岁聿无意打扰,他迈出水缸,对着水缸拧着衣角的水。
“野心大~胆子小~跳舞还要靠别人教啊啊——卧槽啊——!”吉他脱手而去,元鸣惊双手抽搐,五官乱飞,“吓死我了——你有病啊!你来了不会吱一声啊!”
云岁聿接住飞过来的吉他斜抱在胸前,摸到背面一个小小的凹槽,这是元鸣惊成年那天,醉酒偏要走直线,一头栽到进灌木丛,带着吉他磕在马路牙子上磕出来的豁口。
而且在他恢复的有关这两位儿时玩伴的记忆中,这把吉他在元鸣惊大学开学前就送给了高中音乐社团的社长做纪念。
可上一次两人的对话明显是大学时期,这把吉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云岁聿思绪纷飞,面上不显分毫,重新聚焦到元鸣惊本身,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西装里面为什么穿汗衫?”
元鸣惊低头看了一眼:“因为上午谈完生意,下午我要去老元工地上抹灰,方便。再说这是我的时尚风格,你不懂,我也能理解。”
“那为什么在这里唱歌?”
元鸣惊伸出拇指,往身后门的方向一指:“因为外面贴有告示,医院内禁止喧哗。”
“这里……这里还真的没有。”
云岁聿环视一圈,真没找到告示,想来医院工作人员也没能想到会有人特地来太平间喧哗。
“你原来是这么守规矩的人么。”
元鸣惊笑嘻嘻地拿过吉他,又拨弄起来:“闹呢,三好青年,从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
“唐颂呢?你们没有待在一起?”
“她说我写的什么狗屎,一脚把我踹下来,自己去写了。我写的有那么烂吗?”
“除去最后的飞蛾,其他倒是没有唐颂说得那么严重。”
云岁聿摸了摸额头,那里几分钟前被子弹从后打穿,现在毫无痕迹,好在一块红布从天而降裹住他,一起被扔到了安全屋的水池里。
八成又是不知道在哪躲着观察局势的蓝环章鱼。
“你看,她的罪证。”
说完把汗衫往上一掀,腰上一片乌青,看高度不像是唐颂站在地上踹出来的。
云岁聿回想前台柜面的高度,再结合眼前这人玩世不恭的做派,这乌青怎么来的不言而喻。
“嘿嘿,果然骗不了你,是我不小心磕的。”元鸣惊拉下衣服,“你的大纲里没有飞蛾,你被偷袭也不是我写的。”
“它放过了你,现在控制着唐颂?”
“对,但不完全对。”
元鸣惊抱着吉他坐上病床,在自行弹奏的舒缓配音中将事情娓娓道来:“你之前和唐颂说,控制我的东西是一串拥有自我意识的数据,对吧?”
“嗯。”
“我要纠正你这句话里的两个错误信息。一,不是控制,是胁迫。二,那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一直在我脑子里咿咿呀呀,我一岁半学说话的时候都比它说得清楚,交流全靠我在脑子里玩海龟汤一样问它yes or no。”
“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的……意识?鬼魂?它如何胁迫你的?它的目的是什么?”
“要是鬼魂就好了,从老云那求几个辟邪的符就能解决。后来它发现这种交流方式费时又费力,效率非常低,居然做了一个简直丧心病狂的举动。你知道是什么吗?”
云岁聿冒出一种在听说书人说书的既视感,配合问道:“是什么?”
元鸣惊停下拨弄吉他的手,向云岁聿招手道:“你过来,我怕声音太大被上面的那玩意儿听见。”
云岁聿背手走去,活动手腕,停在元鸣惊身前,低头直视他的双眼,问道:“它做了什么?”
“我变成了他。”
眼前人双眼瞳孔放大,黑色溢满眼眶,充当武器的吉他却先一步被按住,一只大手扼住他的咽喉,“咚”一声将他锢在病床上。
“果然,无论是我的技能,还是你的能力,在这里通通无效。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哪?”
“……(未知语言)……”对方有恃无恐,“我就在你面前。”
云岁聿不确定身下这具躯壳是否是元鸣惊本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必须寄宿在他看得见、摸得着以及和他语言共通的身体上,才能达到与他对话。
的确不是一串数据,数据完全可以在电脑内自行打开文档输入文字交流。况且现在AI技术渐渐发展,庞大的数据库不可能让它们连最基础的文字信息读取和理解都做不到。
“唐颂呢?”
“……(未知语言)……”
“她在上面,安全。”
“元鸣惊也在上面?”
“……(未知语言)……”
“是。”
刚才那短促的语句,云岁聿未能听清,现在两段清晰的不知名语种传入他的耳朵,他眉头紧蹙,萌生出一个合理又荒谬的想法。
他原以为这是其他地区甚至其他时空穿越而来的人,现在看来,眼前这个东西能突破时空限制,把一个人过去的某段人生截取出来,还能与现在的时间并行不悖。
这不是他所在维度的生命体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个发现让云岁聿胆战心惊,他两次深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去预见后面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先着眼于当下,冷静下来。
三维的人类可以撕碎纸面,造成纸面上二维纸片人和物品的毁灭。
由此类推,它的目的若是消除这一切,它没有必要想办法降低自己的维度,从高维来到低维。
虽初步推断对方没有闪击的恶意,但云岁聿不敢放松警惕,问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未知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