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句话都很轻,唯独那个“恨”字,咬得极重,吐在他身上的时候,刺青一样,痛痛麻麻的,痛麻到他心里。
恨,很简单的发音,鹏的两片嘴唇碰了碰,学会了。
对于最后这件事,陈景容是不知情的,就像她不知道那天中午鹏的衣兜里揣了一把枪。以及一部电话。他们的对话被酒楼之外的第三人全部听去,只要他下令,鹏会掏出枪,然后杀死她。
可能是念及一点父女情分,可能是听到她说不会恨,他没有下令。陈景容活下来了,活到现在。
又转过头来要杀他。
陈景容给鹏看了她父亲的照片。
鹏很好,鹏不问为什么。他也不会说中国话。在他看来这是两个相互有仇怨的人杀来杀去。当年他做另一个人的生意,做成了,现在他做她的生意,也要做成。尽管这单生意不太合规矩,他收了报酬——面包,果汁,矿泉水,荷包蛋,速食面——他也多喜欢她一点。
“我都不想这样。”陈景容自说自话,“可是,可是他想杀我,我有什么办法?”
诶,他要杀她,但没杀成,一定再派人来追杀,于是没有清理家中狼藉的必要。陈景容洗了澡,又推吃完面的鹏去洗澡。她拿丈夫以前的衣服给他穿了。天亮之前,他们收拾一些东西,再次离开家。
陈景容的朋友有间空屋,去之前陈景容和鹏在便利店买了几天的水和食物。车子留在地下车库,行李箱留在后备箱,他们搭乘地铁。担心鹏会挂念那只行李箱,陈景容尽力向他解释他们不能开车,被发现,很糟糕,等他们没危险了再回来拿行李箱。鹏的一些举动像个小孩子,但有关这种事,他不需要她解释,他清楚地明白。
陈景容还是给鹏买了巧克力糖。
要快,他们迟早被找到。他还会去情人那里吗?他会不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知不知道是鹏救了她?地铁上陈景容和鹏紧紧偎依。鹏戴了一顶鸭舌帽,陈景容的头发散开了,她靠在鹏的肩膀上。
鹏用一根手指从陈景容的眼角划到腮边,陈景容知道鹏是指她的眼泪。
“没事的。”陈景容说,“我没哭。”
鹏摇摇头。
不是的,鹏记得陈景容的眼泪,在那天,她说“恨”的时候。没人教他中文,鹏不知道恨的含义。一定是个很痛苦的词,他想,她的眼泪,从眼角滚落腮边,没人理。一定是个很痛苦的词,他杀的那个人,原来是她的老公,他在她家看见他们的合照。
鹏用一根手指从陈景容的眼角划到腮边,是想问陈景容“恨”的含义。她领会错误,他无济于事。
即使她领会,她只会那一句柬埔寨语。
鹏搂着陈景容,搂得很紧。
地铁严禁吃东西,陈景容偷偷拆开巧克力糖,喂一颗给鹏。
“不怕。”陈景容轻声安慰,“不怕。”
巧克力糖,在口腔里化开了,又苦又甜。究竟是苦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舌头失灵。陈景容默默估算时间,预计鹏一颗吃完,再喂他另一颗。
“都是你的。”陈景容说,“放心,不会和你抢。”
一站一站,人们出现,人们离开。又一站,座位上紧紧偎依的两个人不见了。
有一个巧克力糖的包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