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摄人心魄，调子又喜又悲，像是蕴藏着某种特殊力量，不经意磨损着所有随行人的心神。

李长悠迷迷糊糊跟着花轿走，重复的唢呐声模糊着她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才传来旁的声响。

哗啦啦水声荡开，激起一阵土腥气。

李长悠想要睁大眼睛，眼皮却绷得紧紧的，再多几分力她就能听见纸张撕裂。

她只好费力地侧过头。

路旁，是一方水池，池水频繁涌动，水从石壁底下钻出，汇成一池。

哗啦啦水声自池中央而来，水心间似有什么东西在动，涟漪急转，眨眼间数十条鱼跃出水面，鳞片与水花相撞，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看得李长悠微微一怔。

而那些排队跃出水面的鱼此时又齐齐在半空翻了个身，最终丝滑落回水里，没有一丝水花绽开。

李长悠低头看池边，那里还有没来得及滑进池水的鱼身。

月光从鱼身的一侧透过去，毫不费劲地照亮腹腔内部。

纸鱼？

银光从鱼鳞上散开，李长悠这才看清那些有棱有角的鱼鳞根本就是纸折出来的折痕。

随着鱼身完全落下，水声突然拔高。

池满，水未溢出。

月光照在水面，池中央碎出的银白水花晃动，最终流淌至看不见的去处。

看这样子，还是汪活水，此地萧条，这活水从何而来？李长悠眯起眼，顺着池水的反向看去，她越看脸色越是古怪。

“虽然有点远，但这个方向？”李长悠低声道。

池水流向并没有被人为遮挡，都不用人细看，便能发现这小水池竟然是她先前所见的飞升池源头。

“要不说是高档货呢，自个儿就知道锅在哪里。”老妪下巴扬起，一点不介意李长悠四处乱看的样子，她反而眉飞色舞起来，毕竟鬼娘娘最爱听大喜之日的哭嚎声，“别着急，等结完阴亲，鬼娘娘会亲自料理食材，到时候再下去熬成浓浓一锅……”

冰冷的话语没说完，李长悠恍惚觉得自己背上一热，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清源在她背上轻轻哼了一声，李长悠动作一顿，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张能驮人的纸马。

然而温热的触感一直在流淌，李长悠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感觉像是吐血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被拘来当牛马，神识都有些受到影响，难不成当姑爷也有什么负面伤害？

清源还撑得住吗？

背上的热度又扩大了一点，那片湿热在背上快速洇开。

一时间，李长悠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她侧过头看去，好在马的视野比她更广阔，倒没什么阻碍。

只是清源看着相当精神，这人披着大红喜袍，身上生气也异常活跃，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被压上了两枚铜钱，看着丧葬风浓郁。

“要找李……李长悠，清汤马肉也行，加点辣子面就更好了，想想都让人胃口大开！”清源神情放松，眼皮被压着睁不开，但人似在做什么美梦。

李长悠站在原地，驮着那个睡得昏死还不忘在她背上流口水的人，气得想笑。

“别胃口大开了，我都快重开了。”她无奈地摇摇马头，打出个响鼻。

背上的清源翻了个身，咂吧咂吧嘴，又没了动静。

而一旁老妪的恶趣味被打断，她非常不满地扫过来一眼，“这飞升池是仙人所留，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进去熬汤的。”她说着还用力擦了擦快要淌下来的口水。“不过，你是稀罕物，我们很期待。”

你们？

李长悠本能抓着字眼，有一股不安的预感。

“娘娘已经在等了。”老妪似笑非笑。

李长悠猛地抬头，她蹄子边的地面上，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池边一路延伸过来。

跟老妪说话的功夫，她早已经被引到了池边。

水花荡悠。

李长悠踟蹰不前，刺痛从灵根深处升起。

“嘶——”旁边一位护着婚书的姑爷比李长悠先鬼喊鬼叫出来。

“怎么烧起来了，好不容易托梦买的，八字批示的天造地设，可不能打水漂没了。”王志自言自语，捧着那被池水灼焦的婚书。

李长悠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池水。

这处水池是飞升池的源头，可比通道里的池水精纯得多。

与此同时，本就够尖锐的唢呐声出人意料地又拔高了一调，震得花轿顶子都在嗡嗡响。

老妪笑眯眯地踩着李长悠就登上了她身后的花轿。

老妪力量惊人，李长悠不稳地晃动几分，踩起一串水花。

她余光扫过周围一排姑爷。

鬼“姑爷”是被驮着来的，那花轿里不是空的吗？李长悠忍着池水灼痛，不知道老妪此举何意。

“哐当！”

在李长悠疑惑的目光下，花轿顶被老妪生生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