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县共打深井二十四口，现在每个县都至少有一口深井汲到水，让老百姓有水喝。

州里存粮十万石，向大粮商借到五千石，目前已放出一万石平抑粮价。

下辖五个县也都运了粮去。

高慧听得连连点头：“好啊，岳大人带领下，安州旱情应对得当，是百姓之福！不过秧苗继续枯死粮食歉收，以后还需放粮赈灾，此事有应对之策了吗？”

“回高大人，此事已拟好条陈，您看过之后我们可以再议。”岳恒边说边冲着一旁示意。

签书判官厅公事将文书呈给高慧，他翻开迅速浏览了一遍：“此事事关重大，岳大人之后再与我细说。听说你去了永泰县，昨天连夜赶回来的，闹事的百姓都平定下去了吗？”

先是说已经平定。

之后岳恒才简单说清原委，表示并非老百姓有反心，而是因为误会与官兵起了些冲突，都已妥善解决，现在老百姓和官府都全力应对旱情。

又是一阵赞赏，高大人颇为担忧地说：“岳大人果然是雷厉风行，不过也太辛苦了些，还是要多多保重自己。”

“谢高大人。”

议事议了近两个时辰。

中午按照规制，岳恒命人给高慧安排了饭食送到官驿。

下午高慧说离开安州几个月，还是很挂念州里的百姓和事务，留了岳恒在官驿，想要继续了解州里的一应事务。

州里的公务不需要向高慧汇报。

但他官阶比岳恒高，且是直接受皇命的正二品安抚使，此次旱情也将由他领各州府官员一同应对，能说该说的，岳恒自不会隐瞒。

细细品了上好的武夷茶，高慧笑里带着机锋：“公务上午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我有些别的事想问问岳大人。”

岳恒洗耳恭听。

“我与尚书左丞吕大人是同期科甲进士，岳大人你又是吕大人的学生，得知朝廷调令让岳大人你来安州时，我倒还真想见见你。”高慧放下茶杯，紧盯着岳恒，“听闻吕大人曾上疏皇上要推行新政，那时岳大人应该已经回礼部供职了，不知你对此事怎么看？”

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岳恒似乎刚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彼时下官虽回礼部供职，也只是协助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大人处理各项事务，朝中诸事所知不多。吕大人上疏的事情下官也是听说的，未能参与。其后吕大人又向皇上举荐了下官出任安州知州，调令一出下官就从京城出发来安州，关于新政之事到底如何便不甚清楚了。”

似乎信了他这番说辞，高慧点了两下头：“原来如此。吕大人有气魄，岳大人作为他的得意门生，日后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哈哈哈！”

“高大人谬赞了。”

突然高慧站了起来，冲着东边一拱手，豪迈地道：

“我们安州这些年来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全是仰赖圣上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如今安州在岳大人治下，我也可放心了。”

岳恒又回是圣上有德，高大人治理有方。

但想到他所说的百姓富足，不免觉得如鲠在喉。

端方地坐了回去，高慧问：“近年安州的商业日渐兴盛，商会的会长们，岳大人都见过了吧？”

一时摸不透高慧为何这么问，岳恒还是不动声色地答：“见过了。”

紧接着，高慧又端起了茶，吹气的间隙状似无意地问：“四位会长的为人，岳大人以为如何？”

心中疑惑更甚，岳恒中规中矩地说：

“我与四位会长交往不多，杨青和林晏两位老板倒是私下接触过几次，谈不上什么深交。目前来看，几位的为人还算正直，杨老板替朝廷和市舶司办差应当是尽心竭力了。”

拿出过来人的气派，高慧语重心长地说：“不错，杨老板自然是没得挑的，也是安州商人的楷模，两位杨大人都曾说安州有杨老板替市舶司做事，他们非常放心。”

他稍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

“不过其他人嘛……商人毕竟还是图利，岳大人千万掌握好分寸，不可受人蛊惑。尤其是林晏，这个人野心太大、为人世故圆滑，为达目的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岳大人需得当心。”

“谢高大人提点。”

面上十分受用地听着，岳恒心里却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林晏的船简单隔了前后两间，后舱里书案、圈椅、卧榻都齐全，且船大吃水深，江上风浪也小，的确比坐马车回安州要舒适。

上船后仅他两人在后舱，其余人在前舱或是甲板。

甫一进舱，不待坐下林晏就问：“大人要休息吗？还是先用饭？”

铺开纸笔坐在案前，岳恒头也不抬地说：“不急，需得先把明日要议之事写好。”

身子稍微转向门口，林晏低声说：“那我不打扰大人，就先出去了？”

但岳恒没说话。

他一边看刘平每天派人送来的旱情的汇报，一边手下不停地写。

大人没回答，林晏也不好自己走，就坐在一旁随手拿起杜老板写的札记开始读。

天色渐黑，桌上的烛火明明暗暗，林晏摘下灯罩挑了挑烛芯，再轻轻地把灯罩放回去。

“怎么，林老板是要学人红袖添香？”岳恒还是奋笔疾书。

“大人要红袖添香，下次小民提前差人给您备好。”林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笑着摇摇头，岳恒继续写。

等他终于写完时，才觉眼睛和手都十分酸涩，抬头一看，林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着睡着了，半张脸埋在手臂中，半张脸正冲着自己。

第一次见面时岳恒便觉林晏仪态万方，此时灯下看美人，更觉动人心魄。

雪白的肤色被灯染上了柔和的光、眉睫俱是漆黑、鼻梁挺而直、嘴唇微红、下颌线条利落、脖颈笼在昏暗中伸入衣襟，一双手交叠着趴在桌上，细瘦莹白的手指轻轻地抓着衣袖。

他既使睡着了也怕打扰岳恒，呼吸轻而软，整个人都静悄悄的。

岳恒不觉入了迷，也不知看了多久，突然像是睡梦中一脚踏空跌入悬崖似的惊醒过来，拿来镇纸压住写好的条陈，有些狼狈地逃出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