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没料到,岳恒让自己进了州府后院,问的却都是家事。
“林老板经营家中生意多少年了?”
“已有六年。”
“昨天你带的是令贤侄,怎么从未见过令兄,也不曾听人提起过?”
林晏面上僵了一下,沉默片刻后才说:“家兄……家兄是不入世的人,六年前便避世仙修去了。”
注意到林晏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岳恒不再追问:“原来如此。我听舍妹说起过令嫂和令妹,林老板现在家中除了你就是两位女眷了?”
“是。”
像是对林晏和他家中事有着说不尽的好奇心,岳恒又问:“林老板年少有为,怎么还未娶亲?”
“大嫂倒是托了媒妇,但是商人地位本就不高,何况我还担着家里这不大不小的买卖。现在勉强还可支撑,娶亲后怕是照应不过来,何必拖累好人家的姑娘?”林晏说完突然起了点别的心思,顺势问道,“大人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量,难道也不曾订亲?”
岳恒倒是很坦诚:“家母倒是说过小时候想给我订娃娃亲,但对方还未出生,北方便起了战火,两家人也从此离散再无音讯。他们怕是结亲之事给人带来了灾祸,此后都未再提过。我这些年一心求取功名,也没想过成亲之事。三年前家母又过世,现在娶亲便更不合适了。因着这个,舍妹也至今还未出阁。”
林晏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是在下唐突了,实在……”
“无妨,林老板请坐。”岳恒隔空轻拍两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林老板刚刚说商人地位不高,又说勉强支撑家业,这点我可不赞同。我大朔朝现在的赋税几乎一半来自商业,更有替朝廷当差的官商、为朝廷做事得到功名恩赏的大商人。林老板年纪轻轻就把自家生意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还怕人看不起你么?”
“我以为……”林晏故意没说完,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很分明。
岳恒恍然大悟:“啊,林老板以为我们读书人都迂腐。”
“小人不敢!”
他哪里不敢?他敢得很。
岳恒欣赏一会儿林晏突然涨红的脸色,忍不住笑起来:“跟林老板说笑罢了。”
即便是玩笑,林晏也必须找补回来,马上又说:“大人学富五车、刚直不阿、丰神俊朗,若能得到您的赏识,是小民之幸。”
本来在低头喝茶的岳恒,闻言抬起眼睛看着林晏,颇有些认真地问:“林老板真觉得我丰神俊朗?”
“当、当然!”林晏赶紧埋头喝茶,脸上透出几许羞赧和窘迫。
刚才那几句,也不知是话赶话赶出来的,还是他早在心里琢磨许久没忍住蹦出来的。
不过岳恒不再为难林晏,而是和他聊起安州的好茶来。
说完了茶,岳恒轻巧地提起正事:“咱们安州,现在似乎只有杨老板当着朝廷的差事?”
林晏对这些事倒是熟悉得很:“是。安州最好的茶山都在杨老板名下,每年进贡、安州与外藩贸易的茶叶,也都是杨老板来操持的。另外还有瓷器,精品进贡到了宫里,卖到外藩的也不在少数。杨老板做的都是大生意。”
岳恒点点头。
林晏伸手一指:“您手上的茶盏,也是杨老板的窑里烧出来的。”
一拿到手,岳恒便知这是上品,茶盏通体雪白、透光极好,茶汤倒进去都更添几分光彩。
拿着茶盏把玩,岳恒又问:“市舶司的丝绸生意主要在临安府和平江府吧?”
林晏简单答是。
随后又说起安州商会的另一位会长周福,他也经营丝绸生意,只是比不上临安府、平江府的大商人。
“这两年周老板一直在和市舶司的大人走动,一年倒有小半时间是待在临安府的,就是在找机会想要给市舶司当差。不过现在还没成。”
岳恒饶有兴致地问:“林老板就没想过?”
林晏无奈:“外藩最喜欢的,还是丝绸、茶叶、瓷器,我的这些小买卖找不到机会与他们贸易。而且就算想给朝廷当差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周老板经营了这么多年都比不过临安府的丝绸商,何况是我。”
似乎不认同林晏的妄自菲薄,岳恒轻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门外白晃晃的日光,岳恒说:“前几日我去巡视了安江。听说靖和二年发洪水,重修堤坝就是大商人认捐的,事后官府给这些商人都请了功名和冠带,这几年就没有吗?”
商会与州府衙门一直有往来,林晏对岳恒的动向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知道他近期没有出去巡视过。加之最近又不下雨,巡视堤坝似乎并无必要。那他撒这个根本不需要的谎是为什么?
但林晏还是按下心中的疑惑,如实说道:“三年前杨老板因为给市舶司当差得力,受了六品冠带的封赏,其余便没有了。”
几不可见地皱皱眉,岳恒旧事重提:“走访粮市那天余参军说四位老板给义仓捐粮,这可是大善举,四位老板怎么如此慷慨?”
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和荣耀的神色,林晏回道:“此等利国利民的事,我们能共襄盛举,是莫大的荣幸。”
岳恒抬眼看林晏,也不知信没信他说的话:“是你们主动要捐的?”
林晏装作看不懂岳恒的眼神:“是。去年商会的大会长是周老板,得知官府修建义仓的事情后,周老板主动倡议了。不仅是我们四个,州里许多商人都捐了。”
到此时岳恒才能问他更想知道的问题:“你们四位给义仓捐粮,官府没有给你们赏赐?”
马上点了头,但林晏说的并非岳恒所想:“有的。高大人亲自题写了嘉奖文书并且盖了官府的大印,其后的一个月将住税由百税三减为百税二。”
岳恒再问:“修建义仓没有让你们认捐?”
“听说修建义仓是由工部督办的,朝廷派了钦差下来,具体的便不知道了。”
这些事情难道不该是衙门的人更清楚?林晏越说越疑惑,岳恒为什么舍近求远来问自己?
点了点头,岳恒说知道了。
片刻的停顿,岳恒才发现林晏好像很怕热,坐在这里一会儿的功夫,脸上便覆了一层细细的汗。
回想起端午那天,他抱着林赟走了一段路也出了不少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