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年轻,又或者是始终与书本打交道,林晏看上去不像个生意人,倒像是个书生。
他今天又特意修饰过面容,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眉骨突出,眼梢长而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鼻子高挺、嘴唇略有些厚,消瘦的面颊上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
好在他毕竟掌管家里的生意好几年,气质沉稳、姿态从容,中和了过于艳丽的长相。
先请林晏坐下,岳恒才问了几句林家经营的东来书坊。
又说在京城时已买过他们的书,但其他三家的茶叶、瓷器、钱庄、丝绸和珠宝首饰生意却全然不提,倒似给了林晏大大的面子。
席间用的茶是浙闽路最有名的石乳茶,茶汤香气浓郁,是除去贡茶以外最为上乘的一批。
饭菜原定是有山间野味和渔民出海捕捞的时令鲜货,但昨天四位会长谨慎商议过后,将所有珍奇野味都撤掉,换成了具有安州特色的菜肴,食材上看不出猎奇,但在烹饪方法上精益求精。
席间按照惯例,要由通判领着众人向岳恒敬三轮酒。
但岳恒却并未领受,一板一眼地说明天还有公务,不宜喝酒。
到安州以来,岳恒第一件明确拒绝的陈规终于出现了。
通判赶紧圆滑对答,说这是安州老百姓平时喝的米酒,不醉人,原意只是让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岳大人尝尝地方特色。
但通判也不敢再劝,又和其他人一起,介绍起安州的其他风土人情,再不提一个酒字。
除了这个小插曲,这晚的接风宴可算是宾主尽欢。
林晏这段时间来才舒了第一口气。
入夜回了自己的小院,林晏把见到岳恒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细细想了自己的着装打扮、跟岳恒之间的对话以及自己在席间的表现,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合适。
他想起岳恒看自己的眼神、对东来书坊的夸奖,觉得这样书生气的打扮应该是更合适的。
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林晏又起了床,从柜子里拿出明天的衣衫,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想着一早得再烫一遍。
明天要走访的所有地方,林晏也早就写好了笔记,他又去书房,不知第多少次看笔记,全都背得烂熟。
如此折腾下来,林晏竟是一夜未眠。
左右睡不着,林晏提前了三刻钟到了州府门口等着。
官府差役见过他,也知道他今天要陪岳恒走访,只没想到他到得这么早,赶忙请他进门房坐下喝茶。
门房布置得十分简单,只四张小几和四把椅子,贴着墙角点了灯,房中有些昏暗,现在时辰又早,还带着清晨的一丝寒气。
林晏端坐在小几旁,端起茶碗慢慢地喝。
官府的差役间或瞥去一眼,只见他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
任谁也想不到他为了今天彻夜难眠,踏着露水顶着月光来到官府衙门。
晨光熹微中,岳恒带着穿黑色布衣的贴身侍卫韩七从州府后院出来,一路叮嘱差役别出声。
站在门房外盯着林晏看了一会儿,岳恒知道他没看见自己。
他什么都没看,因此他的泰然自若和仿佛置身事外的从容并不是故作姿态。
又观察了片刻,岳恒低声吩咐韩七:“你去请林老板到后院来,还是从外面进,不要穿过衙门。”
“是。”
州府后院是知州大人的住所,从前林晏和其他会长一起来过,但今天是第一次单独来见知州大人。
待他们进了客厅,岳恒已端坐堂上,正一边喝茶一边翻看话本。
暗中看了一眼,林晏认出是东来书坊最新刻印出版的话本,原本打算今天陪岳恒看过书坊之后送上一些,却不知他是从哪里拿到的。
刚一坐下便有人上了茶,然后悄然退下,客厅里只剩了他们两人,连韩七也不见了。
林晏莫名地觉得气氛有些紧张,像被人攥住了胸口。
先称赞了几句新书,岳恒才接着说:“我一向喜欢东来书坊的书,你们刻印的四书五经我也买过很多版本,去年刻印的《论语》尤其好,看得出刻工很用心。”
低下头笑了笑,林晏再抬头时已收敛神色,只是双眼还仿佛有些微光:“去年的《论语》,是小民花了两年时间才刻印好的。”
岳恒颇感意外:“怎么,林老板自己还会刻印?”
不经意地露出手上的陈年伤痕,林晏简单地说了他的家世。
林晏的祖父是刻工出身,南边陷入战火时,刻坊大掌柜一家迁入蜀中,临走时割舍不下半辈子的心血,将刻坊赠给了林晏的祖父。
东来书坊也是从那时起,一点点壮大。
林家有规矩,所有男子不可荒废刻印,女子也必须会识字看书。
林晏三岁开始学写字,五岁时能拿得起刻刀开始就练习刻印,算来也有二十年。
大朔朝商人的地位并不高,因此林晏始终强调,林家是老实本分的刻工出身。
听林晏说自小遍览群书,即便现在做起生意来,手艺和读书也一直没有荒废,岳恒直替他可惜。
“能做成南方最大的书坊,想来甚是不易。只叹林老板自小用功,也是饱学之士,却无法参加科举。”
林晏笑了笑:“小民天资愚钝,顶天只能做个秀才,终究不能像大人一般蟾宫折桂。”
这话也不知是恭维还是真心,岳恒听来多少有些刺耳。
但他注视着林晏手上的伤疤,状似不经意地说:“林老板说自己天资愚钝,这点我不敢苟同。昨天我差人去了东来书坊和其他会长的商铺,林老板的生意做得十分讲究、价格也公道。安州不愧是大朔朝最为繁华的州府之一。”
还是大意了,林晏忍不住在心里责骂了自己一句。
他会走水路先去县里走访,难道就不会派人先行去商铺和市场,去看他想知道的东西?
只是各人打开门做生意,又哪里防得住?只盼各家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见他低头不语,岳恒稍微歪了点头,带着些调笑:“林老板不说话,是在心里骂我?”
“不敢!”林晏赶忙站起来再作揖,“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这样做自有您的道理,小民不敢妄加揣测。”
“你看看你,”岳恒也站了起来,款款走到林晏面前,虚扶他的双臂让他站直,“刚刚就说过了,不必多礼。”
“是。”林晏看着岳恒往外走了几步,小心地跟上去一点,“只是不知道大人又为何要将此事告诉小民?”
岳恒转过身看着林晏,轻声笑了笑,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低沉的嗓音仿佛利箭钻进他的耳朵:“因为昨晚一打照面,我就知道,这么多人里只有林老板你一人,值得深交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