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岳恒坐进了自己的马车,林晏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
大朔朝的规矩是文官坐轿武官骑马,但是岳恒嫌轿子太慢,主动说要坐林晏的马车。
不过马车上岳恒一直捏着一本书很入神地看,没再说其他。
林晏打眼看了一下,认出来是地方志。他始终想不明白早上岳恒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因此也没有贸然开口。
两人一路无话。
马车到了粮市,现在卖的还是陈粮,岳恒亲自去看颗粒成色,一家家问过来价格。
连续好几年安州一直丰收,今年的新谷也已种下,到现在为止粮食的价格平稳,每石三百文上下,和岳恒来之前打听到的一样。
了解完价格,岳恒又问仓曹参军官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回岳大人,官仓现有储粮十万石。我们的义仓建好,今年也已经有六千石米,其中四位会长各捐了一千石米。”
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岳恒本想问安州之前是否出现旱情或水灾,那时的粮价和赈灾情况。
但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继续往前走。
米市粮行看完之后,一行人去了牙行。
岳恒此前鲜少料理家事,更是不曾见过牙行到底怎么做生意,今天一看倒觉有趣。
牙行的人一律穿着小袖交领缺胯短衣、系白色腰帕,标志性的长袖,两个人袖子一碰便开始谈生意。
林晏适时开口:“这等牙行的交易,不知大人以前是否见过?前面这两个人看起来是在谈牲口的生意,老百姓要做这样比较大的买卖、或者不知道怎么交易,都会找到牙行来。生意做成了、签了契约,牙行抽取一定的牙钱。”
一边听一边点头,岳恒还忍不住问几句细节,对老百姓如何过日子有十足的好奇心。
一行人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笔买卖,谈成的价格都藏在袖子里他们看不见,但是来卖牲口的老汉脸上倒是一直挂着笑,临走还朝牙行的人作了个揖,想来是满意的。
上午的走访颇有些累人,但岳恒自己品出些味道来,觉得城里的百姓日子该是不错。
下午到四位会长的商铺以及城中主要商铺的走访更为顺利。
毕竟安州的商人们为这一天已筹备多时,该说什么、怎么说,大家私下里早已跟州府的大人们合计过。
走完这一天岳恒没看出有什么疲态,反倒是兴致勃勃、收益良多,对安州的商会和商人们颇为认可。
林晏舒了这些天来的第二口气,离开衙门后又去了东来酒楼。
原本商量今天的午宴还是摆在这里,因此今天东来酒楼还在歇业待命中。
但是临近中午从牙行出来,岳恒看到街边的食铺说正好可以试试老百姓平常的吃食,一行人都陪着他去吃了面。
东来酒楼的一应准备便都用不上了。
东来酒楼主事的是王掌柜,见到林晏他赶紧迎上去:“二少爷您来啦?今天一天如何?”
“还算顺利,幸不辱命。”林晏找了张桌子坐下,一刻不停地又开始吩咐,“给三位老板的伙计们些打赏,让他们各自回去复命,咱们酒楼明天正常开业。”
翻看王掌柜拿来的经营笔记,林晏发现这一旬说书先生们还在讲《包龙图断冤》和《万秀娘仇报山亭儿》。
他不禁皱眉:“这两本我记得二月也讲过,虽然听的人多,但咱们也不能老是讲一样的。书坊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清平山堂话本》又整理了一遍,有些新的故事。王掌柜,明天差人去书坊取抄写本来,尽快送给几个主要的说书先生,下一旬开始就讲这两本。”
王掌柜应下来,又说说书先生近些天去了茶楼和庙会,最快要后天才能回,到时候按照林晏说的办。
“还有咱们去年买的那座茶山,今年的产量不算高,价钱还没有最终定,要等我看过茶叶和其他家的情况再说。”
“好,王掌柜您费心了,这些您来办,我都不担心。茶叶收上来以后挑最好的包起来两斤,有用。”林晏心里想的,自然是要送给岳恒。
但他顿了顿,又说:“一定要最好的武夷茶,如果我们自己的不够好,就去别处买。这事儿王掌柜您亲自办。”
又商量了些酒楼的菜、酒、人的事情,林晏才回家。
此时天已黑了,但对林晏来说,已经算是近些天难得的早归。
到家时大嫂江琪和小妹林慈正坐在花厅喝茶,看到林晏进来了不免有些吃惊。
“二哥!二哥你怎么变样了?”
林慈惊得站了起来,双眼瞪圆,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二哥,惊得连礼数都忘了。
林晏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惊奇,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跟江琪见了礼,在她们对面坐下。
原来林晏年纪虽轻,此前却一直蓄着大胡子,总穿一身黑色交领长袍、头戴方桶帽。
最近他忙得早出晚归总是见不到人,再见时却是一改往日老气横秋的样子,好像平白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林晏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解释起来。
前任知州年过半百、为官多年,加上林晏实在比一众官员和商会会长小太多,所以一直力求在外表上看起来更稳重可靠。
而新来的知州岳恒还比林晏小一岁,他自然不便再扮老,所以才紧赶慢赶改头换面。
林慈开朗大笑:“二哥还是这样好,你还没娶妻呢,以前看着像小老头儿似的!”
“小慈,不许无礼。”江琪笑着开口,帮林晏解了围。
林慈拽拽大嫂的袖子:“你就让我问问嘛,二哥不会生气的。”
笑过一阵,江琪问起正事:“岳大人的接风宴和今天的走访都顺利吗?他没有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林晏犹豫了一下,没有提今天早上岳恒单独跟他说的话,只简单说了他先去县里体察民情的事情,“这个岳大人,跟官府其他大人可是大不相同,我还得看看要怎么相处更好。”
说起这个,江琪也就很自然地提起岳恒的胞妹:“知州的妹妹,想来也是读过书的。书坊把手抄本的《诗经》送来了,我和小妹也准备了针线绸布,要是有机会的话你跟岳大人提一下,我们去拜会他的妹妹。”
林晏自然十分感激大嫂和小妹的用心,应下了大嫂的提议,才问起自己亲侄儿林赟的功课。
提起儿子,江琪满脸都是笑容:“跟着我爹爹读书,每天晚上都会背一段给我听,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不过玩心还是重,嚷着要让二叔端午节带他去看赛龙舟。”
林晏脸上挂着纵容的笑:“才六岁的小娃,哪有不贪玩的?到时我带他去就是。”
于是到了端午,林晏一早放家里的仆从们出去玩。
等林赟完成了功课,才顶着烈日独自带他去江畔酒楼的观景阁上看赛龙舟。
林赟说是想看赛龙舟,其实是知道一路上也会经过各种卖糖果、糖人和各色吃食的铺子。
二叔一向疼爱他,定不会让他空着手来去,所以才对这一天格外盼望。
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江琪出门前嘱咐了,既让小叔子不要过分溺爱,也让自己的小儿子要好好听话。
因此当林赟站在糖人铺子前走不动路的时候,林晏无奈地蹲在他旁边教训他:“出来之前你答应过娘亲什么?手上糖葫芦没吃完,又买?”
糖葫芦顿失色彩,林赟将手藏到身后:“二叔,赟儿不是要买,赟儿是累了,要在这里休息。”
板着脸孔要继续给耍赖的侄儿讲道理,林晏却瞥见一人走近,正是岳恒。
“大人!”林晏赶忙站起来行礼。
衙门今天休沐。
岳恒第一次来南方,不能错过这等盛事,是以只带了韩七,也不坐轿,一路走着过来的。
回了礼,岳恒打量一大一小有些肖似的两张脸:“这位是,令郎?”
林赟趁林晏不注意又偷吃糖葫芦,嘴唇上沾着鲜红的糖浆,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大人。
林晏又蹲下来,接过林赟手上的糖葫芦:“这是内侄林赟。赟儿,快给岳大人行礼。”
学着林晏刚才的样子,林赟恭恭敬敬地对岳恒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高声说:“岳大人好!”
一本正经的样子把三个大人都逗笑了。
林晏笑着把糖葫芦还给林赟,牵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人的手腕上戴着一样的五彩丝:“大人也来看赛龙舟么?”
白皙的手腕仿佛在发光,手腕翻转间让岳恒的眼皮也跟着跳:“是啊。此前一直在北方,这次来也想好好体会南方的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