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这人,他要是不想说,谁逼他都没用。
他此刻只靠一口气强撑着,谁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倒下。
但是岳恒却能从他身上的气息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回答:办不到!
岳恒有些急了:“阿晏,你想想……”
“远山,别说了。”林晏一根食指点住岳恒的嘴唇,接着又倒出最后一杯酒喂他喝。
交杯酒终于喝完,岳恒无声地叹口气。
往监斩台那边看去,漏壶已快滴完。
“阿晏。”称呼刚出口,千言万语涌在心间,直堵得岳恒口鼻、眼眶全都发酸。
“远山。”林晏眼皮又轻又快地眨了几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过度用力崩得绝色的脸也显出些狰狞来。
“阿晏……”
“远山!”
林晏扑过去紧紧抱住岳恒,全身都在打颤。
岳恒轻轻碰一下林晏的头:“今生得至爱如你,我死而无憾。以后要好好活着,别累着自己,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
硬起心肠用肩膀推了推林晏,岳恒叹息似的催促:“好了,快回吧。”
“知道了。”
林晏无声地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朝着岳恒深深一拜:“苍天保佑,来世再见。”
说完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
声音都在发着抖,岳恒以为林晏要哭了,但他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午时三刻到——”
刽子手身着鲜红背心,腰间一根宽大的布腰带,身高八尺、长须长髯,一张脸黑中透红,提着一把鬼头刀。
他每走一步便在雪上留下一个深坑,顷刻间已走到岳恒背后,只等监斩官掷签。
岳恒丝毫没有留意到刽子手已就位,他的眼里心里全是林晏,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林晏离去的背影。
一步。
林晏肩背笔直,除一双腿还在迈步,全身各处似乎都已冻得僵硬不能动。
一步。
林晏走下刑场,从一片雪白踏入湿冷、肮脏、混着雪水的泥地里。
一步。
林晏就要走进围观的百姓中,被尘世间的喧嚣、纷扰湮没,与岳恒隔绝。
一步。
监斩官的手伸向签筒。
终于,林晏猛地转过了头。
一双满含深情、绝望、不甘的美目穿过愈来愈大的雪、穿过十余步的距离、穿过时间。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自己,看到了初相识时宿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