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十年,肃杀隆冬,纷飞的大雪几欲将京城掩埋。
然再大的雪也冻不住浮动的人心。
一个年轻男子今早刚进京,见许多人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跑,赶忙拉住一位老者,问:“丈人,何事奔走?”
老者脚下不停:“今年头回砍头,听说杀的人是地方大员!”
话音刚落,老者便继续往京畿府狱跑。
年轻男子也赶紧跟上,怕去得晚了挤不到最前头。
犯人已经押到刑场,身穿素白囚服、双手反绑跪在地上。
监斩官与犯人交谈几句,而后冲着东边拱手朗声道:“罪官岳恒,攀附权贵、污蔑朝廷命官、贪墨国帑,今已验明正身,午时三刻一到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围观的老百姓议论纷纷,谁也听不见谁。
吵嚷声中,三个男子穿过人群往刑场上走去。
三人皆着黑色衣衫,一人开道、一人断后,将前后的人都隔开。
中间那人绝色容貌,见之难忘。
但他身形消瘦、脸色灰白,手上拎着一个食盒。
刑场下的雪早已被老百姓踩成一堆又一堆烂泥。
那人留下另两人应付官兵,自己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一片雪白的刑场、往岳恒身边走去。
见到来人,岳恒不由自主地露出直达眼底的笑来,尘世间纷纷扰扰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全都远去。
“阿晏。”
林晏跪在岳恒面前的雪地上,放下食盒,冲着他笑笑,伸手将他头上、肩上的雪抚去:“冷吗?”
岳恒歪过头去碰林晏冰冷的手指:“不冷,别忙了。”
鹅毛大雪还在下,林晏刚抚去一点,雪立刻又堆了上来。
无奈停下动作,林晏捧着岳恒的脸,两根大拇指轻柔地去擦他的眉眼,将遮住他眼睫的雪一点点融化。
“岳小姐过些日子会被护送去三秦路,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吕大人说了,有他在一天,可保岳小姐无事。从前你手底下那些人跟着我,至少可以衣食无虞。”
岳恒了然于胸:“我知道你会替我处置好,这些我都不担心。”
“我会送你回家乡,和你的高堂合葬。”林晏声音微微发着抖。
“好。”
身后事似乎都说完了。
林晏打开食盒,从里头先取出尚有余温的热毛巾来,细心地一点点擦岳恒的脸。
又想起些什么,岳恒嘱咐道:“阿晏,从前我没见过杀头,想来十分血腥残忍,你还是别看了。让韩七给我收殓吧。”
林晏点点头:“好,我不看。”??擦干净了脸,林晏紧了紧岳恒头上黑色的发带、把头发束好,拿出酒壶倒了一杯出来,喂他喝下去:“昨日缺的交杯酒,我带来了。”
此刻岳恒根本尝不出任何滋味,但还是赞了声“好酒”。
“等我下了葬,你便回安州去吧,别想着给我报仇。”
没有应答,林晏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着敬岳恒:“交杯酒,我的这一杯。”
“答应我,阿晏。”岳恒看着林晏,一定要逼他说出口。
林晏又倒了一杯酒喂他喝下去,还是不答。
那双眼睛盯在岳恒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从头到脚,一丝一毫都不错过,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