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突然断联?”
“你明明知道……”
这个声音开始发闷,其中压抑的怨气几乎要实体化成一只怪物。
“……我很寂寞的。”
闻言,波板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爱怜的表情,一双义眼水光潋滟。只是一句话,他便完全沉浸在了某种诡异的共情之中,情绪构成的独立空间将塞拉斯和吴言隔绝在外。
这种反常的感性和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很不相称。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黯牙大人,是两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了我们的巢。”
他的双眼盯死屏幕,如同狂信者一般一刻也不肯离开。桌下的双手轻车熟路拽住超梦头盔的连接线,富有技巧地一拽,头盔就到了手里。
熟练得像是练习过上百次一样。
“您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没有受伤,他们也没有恶意。我这就引您去见见他们,由您亲自裁定……”
波板糖戴上了超梦头盔,视线才终于从屏幕上剥离,突兀转向多余的两人。
“……是否处决。”
分明放出最狠的话,语气中却染上了餮足的欢愉,这种鬼气横生的反差感透出浓重的威胁。
“荒唐。”
面对浓烈的恶意,吴言的战斗本能瞬间激活。螳螂刀利落出鞘,直指电脑的主机机箱。
这种程度的威胁对他来说是嘲讽和挑衅——起码在这个空间里,被处决与否,还由不得这个主播决定。
超梦头盔后的视线察觉到主要的威胁,也开始着重观察吴言。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扇子一样的屏障突然横插在二人中间,给处在喷发边缘的矛盾浇了一盆冷水。
塞拉斯张开手臂上的触手,根部连接用的蹼也一并打开,像是掀开了半边披风。手臂化作触手的过程依然用到了血肉重组,一如既往的掉SAN,但这次格外诡异些——人类手臂上密布的蓝色脉络也一并游动起来,在整片触手屏风上织就了一张活动的网。
屏幕的红光打在上面,那张网变成了黑色,整个变身过程更具视觉张力和冲击力,成功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冷静,黯牙大人。”趁着这个机会,塞拉斯晓之以情,“您的同伴也说了,我们没有恶意。”
“打断你们的交流属实是意外,我们也是担心波板糖,或者说,金志勋的生命安全。”
“看在他对您强烈的‘爱意’的份上,您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他的生命安全,给个机会,让我们双方都好好谈一谈呢?”
软肋被直接戳中,超梦头盔的红眼都暗下去几分。
但波板糖的视线没有回避半分,其中的攻击性并没有被完全收敛。或许,这片红色的主人另有顾虑。
“金……”
祂的声音柔软了几分。
“打开你的脑子,让我进去。”
这个命令似乎有点过分,听到这话,波板糖原本乖顺的语调都犹豫了。
“黯牙大人,真的要,在这里?”
“这也是为了你好。”同波板糖说话的时候,黯牙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起来,“现在互联网断联,只有通过你的记忆,我才能真正认识他们。你也不想再引来一次猎龙人吧。”
听到“猎龙人”这个名词,波板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黯牙大人,我不要再失去您一次了!请尽管取用,只要您能稍微轻一点,帮我减少一些痛苦就好。”
嘴上是软语温言的求情,手上的动作却迫不及待。波板糖咬死嘴唇,将头盔对应在耳孔部位的按钮按下——
瞬间,他的背仰成了一张弓,全身失衡地砸进了床垫。加重的呼吸声让他听起来仿佛溺水濒死,逐渐隐忍不住的叹息声穿插其间。似乎是因为被外人看着过于羞耻,波板糖用仅剩的一点行动力翻身俯卧,把难以自持的声音闷进织物里。
此情此景,塞拉斯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波板糖在干什么。
通过刺激人类的大脑,可以让他们变得这么舒服吗?
乃至于,产生“爱”?
他不禁尝试回忆了一下那种强烈的情感体验,尚未平息下去的过敏反应却又有了加剧的迹象,紧急叫停了这次尝试。
不,更应该担心的是波板糖被提取记忆时的痛苦——用触手和人类交流记忆的时候也会造成这样的伤害吗?利用超梦设备交流记忆究竟是什么原理?
身后,吴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塞拉斯,我知道那个‘黯牙’是什么了。”
他收起了独臂上的螳螂刀,按住触手屏风的中段,示意塞拉斯也收手。
“祂提到了‘猎龙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流窜AI。”
黯牙大人,是一只流窜AI。
这个名词,对于自学了一些黑客知识的塞拉斯而言并不陌生。
2020年,人类打输了AI战争,失去了大量土地。但是,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后,人类打赢了许多局部战役,不仅收复了部分失地,还开发了黑墙技术,将AI隔绝在外。
这些AI,被专业的猎人称作“龙”。
猎龙,本就是赛博世界的一门正经生意。无论是大公司,还是反抗军,都有赖于他们收复失地。
有了黑墙和猎龙人的守护,这些年,各大城市内的人类才终于逐渐摆脱AI的阴影。
但,纵使有黑墙相隔,有猎龙人巡查,百密终有一疏。
人类的互联网中,有部分流窜AI依然躲藏其中。
祂们的恶意一般较低,性能又狡猾得恰到好处,既能伪装成合法AI,又能绕开监管躲避追击。
显然,波板糖所在的局域网中,就藏着这么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祂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人类与他合作,从更高维度的层面规避了大量监管。
这么说来,波板糖直播的时候信手拈来的大量武器知识,还有他通过直播树立起的“江湖百晓生”的形象,应该都是有赖于这个AI的帮助。
至于代价,倒是很明显——成为排解流窜AI寂寞的奴隶。
扭曲,但,合理。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
一般,这种共生的关系双方彼此之间都能好好沟通,只要波板糖不排斥塞拉斯和吴言,黯牙也大概率会持有同样的态度。
塞拉斯遵照吴言的指示,收回触手,也收回思绪。
只是,将注意力放回触手的一瞬间,延迟的神经信号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异常——
为什么,刚刚被吴言触碰的那条触手上,传来了一种相似的灼热?
塞拉斯不敢多想。
可衣服下隐藏的皮肤上,钴蓝的藤蔓愈发鲜艳。
积重难返,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