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拉斐尔开口,又停住,像是怕越界,“如果你愿意试着把这首歌唱出来……”
乔琳转过头看他,眼神清亮,没有犹豫。
“我可以来唱歌,”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清楚的决定,“前提是,我们把它变得更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锋利:“不是说你的小样不好,只是,如果我要做,我得让它更讨我喜欢。”
拉斐尔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近乎不可置信的笑。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乔琳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清晰而笃定。
“就这么办。”
决定要做这首歌之后,事情被推进得异常迅速。拉斐尔几乎像是怕乔琳反悔,没过多久就告诉她他找到了合适的排练室。
在录音之前,他们决定正式排练几遍。排练地点在一处旧仓库,门口的牌子掉了一角,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与咖啡渣的味道。隔音谈不上好,偶尔还能听见隔壁房间的贝斯低频透过墙体震动,但租金便宜,时间灵活,也没人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
排练的时候两个人几乎从不闲聊。拉斐尔知道乔琳的时间很紧张,他自己又还有白天的工作要做,两个人用一种极为专业的态度排练。
等排练好了,他又找了一处合适的录音室,租了个会打折的时间。
等到了录音室,拉斐尔又负责一切技术层面的事,他调话筒、摆设备、记参数,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业余爱好者。
等乔琳走进录音间时,她注意到他在玻璃外戴着耳机,看起来稳重又自信,像是已经在那里工作了很多年。
第一遍人声录得很顺。
太顺了。
她唱得稳,音准干净,情绪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拉斐尔却在对讲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能不能……别那么正确?”
乔琳愣了一下。
“不是技巧的问题,”他迅速补充道,“是感觉。你可以让它有一点……不那么正确的地方。”
她明白了。
第二遍录制的时候,她摘掉了半边的耳机,让声音自然地进入她的耳朵。她的情绪更放松,甚至有的转音稍微滑过了头。
“更好了,”拉斐尔反而在玻璃外笑了起来,“再来一遍?”
乔琳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第三遍结束的时候,拉斐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举起了双手。
乔琳在玻璃内笑了。
鼓的部分是她自己录的,她坚持要自己来。没有铺陈,没有炫技,却稳定、坚实,足够托举起所有旋律和声音。
也是录音期间,乔琳和拉斐尔才算真正地认识彼此。他们会一边喝咖啡,一边坐在录音室内聊天。她这才知道他确实是美国人,出生在费城,年轻时就喜欢乐队,结果乐队解散了,他追着一个女孩来了伦敦。对方后来回了老家,他却爱上了伦敦,留了下来。
“等一下,”乔琳惊讶地问,“你多大了?”
拉斐尔大笑着回答:“28岁。”
“老兄,”乔琳瞪大了眼睛,“你都做什么保养?”
“得了吧!”拉斐尔抱怨起来,“28岁很年轻的!”
乔琳耸了耸肩。在音乐界,这年龄绝对跟年轻挂不上钩。
总之,拉斐尔在伦敦留了下来。为了生活,他找到了门槛很低的中介工作,原本只打算当个过渡,却意外地做得不错,都混到高端物业了。他擅长记路线、记价格、记人们的表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白天的他可靠而专业,到了晚上,却仍然回到音乐里,帮人混音、修demo,写那些始终没人签的歌。
“我其实卖过几首歌,但他们不愿意签我。”拉斐尔耸耸肩。
乔琳皱眉问:“为什么?你不丑。”
拉斐尔一脸受伤地捂住胸口,“我以为我挺帅的呢!”
乔琳笑着翻了个白眼。
“我不知道,有人告诉我,我的定位太模糊了,现在音乐界不流行我写的这种歌。我得是个女孩,或者组个乐队什么的。”
“那你为什么不组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坏运气,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拉斐尔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但你瞧,我遇到你了。”
乔琳笑了,“我知道,你真的运气很不错。”
这次轮到拉斐尔翻白眼了。
录制结束那天已经很晚了,他们俩坐在录音室里,安静地把最后一版从头听到尾。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拉斐尔扭头看向乔琳,却发现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乔?”
“我只是觉得,”乔琳眼含泪水地笑了,“它很美。”
拉斐尔也笑了,“它确实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