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乔琳不注意，诺埃尔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清清喉咙道：“你得回去了，这太晚了。你爸爸妈妈肯定在担心了。”

乔琳望了望窗外已经黑压压一片的天空，点头赞同道：“好吧，好吧，我得走了。”

诺埃尔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了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乔琳抿了下嘴唇，知道他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回去，于是便没反对，反而不客气地问：“就这样了？”

“你还想怎么样？”诺埃尔不解地挑眉道。

明明是乔琳自己先出声抱怨，可真问她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她撇撇嘴，低下头，噘着嘴说：“就总觉得……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空落落的。”

诺埃尔压住了自己深藏的那声叹息，他何尝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乔琳突然告诉他她要去伦敦念书，这就够让他难受的了。他现在还觉得这个消息突然，他知道她早晚要去伦敦甚至纽约之类的大地方，他脑子里都想好了，等她考上大学走之前他说不定就能学会开车了，他可以借朋友的车送她去南边的机场……

他还想过到时候可能要哄她不要哭呢！这么大的女孩了，还像个小水龙头似的，眼泪说来就来，不去演哭戏都是浪费天赋。

唉——这也太突然了。他知道，像阿普尔比家那样的家庭，他们没人会一直留在这个地方。那个小女孩，她前程远大，她早晚要离开这里，不是吗？

可他还是一想这事儿就心口发紧，他认识的唯一一个真正甜蜜的家庭，他喜欢的这些人，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不该哭的。他都21岁了，被小女孩的一句话弄得哭出来算怎么回事呢？他本来就知道她早晚会走。

可他生活里再没有一个这样的乔琳了，那个会告诉他她的关心是免费的小女孩，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应该为她高兴的。她会长大，离开曼彻斯特，成为某种成功人士，可能是超级模特或者什么非常聪明的角色，然后她不会想起她童年的朋友。不过那没关系，这种事是人之常情，不是吗？他没那么重要。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早。不过，这总会发生的。他本该知道的。

诺埃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抬手摸了摸乔琳的脑袋，低声说：“你要怎么心里才不空落落的？”

乔琳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到底需要什么才能填满她胸口的那个空洞。“Noely，你知道吗？”她倏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你是我从没能拥有过的哥哥，但你又不只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朋友，你是诺埃尔。”

诺埃尔被这奇怪的措辞逗笑了，他眯起眼睛，笑着说：“傻瓜，我当然是诺埃尔。”

乔琳苦恼地拧着眉，叹气道：“诶呀，你不明白！”

“傻瓜，”诺埃尔轻轻揪了下她软乎乎的小耳垂说，“我明白的。乔，现在你不再是脆弱的小花瓣了，你要变成非常美丽的花。伦敦适合你这样的小花……你会学得很聪明，变成什么有钱聪明人之类的讨厌鬼……”

他看着乔琳开始不满地噘嘴，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乔琳发作之前，他停顿了一下，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轻声承认道：“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你是我没能拥有过的妹妹，泡泡。”

乔琳鼻头一酸，小水龙头忍不住又要开闸了，她心里又甜蜜，又酸楚——诶呀，他无疑像个家人一样爱我，可他还是不明白！可她又害怕他明白——

她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你，诶呀，诺埃尔·盖勒格，你也要到伦敦来——你得来，好吗？你会喜欢伦敦的，它适合你！我发誓！”

诺埃尔知道他永远不该向她许诺他做不到的事，可这一刻除了哄哄这眼前可怜的小妹妹他还能干什么呢？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率地点了下头，“当然！我会去伦敦！我会变成乐队的一员，我会出名，然后你可以在你的同学里炫耀那个有名的诺埃尔·盖勒格是你的哥哥！”

乔琳轻笑起来，知道他是在故意逗乐她。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认真道：“你还在录音吗？录那些你写的歌？”

诺埃尔点点头，他一直在跟朋友录一些简单的四轨录音带，把他写的那些小歌录在磁带上。他现在没有鼓手，只有一个从朋友那里借来的鼓机、一把便宜的老旧吉他和从乔琳家借来偶尔补充一下的吉他和打击乐器。他知道自己可以开口向阿普尔比家，特别是乔琳求援，但他还没准备好。

乔琳说：“既然你还在录音……别放弃，到伦敦来，好吗？那儿有很多唱片公司。他们会知道你是块未经雕琢的钻石的。”

诺埃尔想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还是没打击小妹妹的天真，只是点点头。他看到她一只手正狠狠地捏着她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无声地透露着她的焦虑。那根可怜的手指已经从平日里的肉色变成了饱经蹂躏的红色！乔琳面上却一点痛意都没露出来。

怎么自己折磨自己！诺埃尔皱起眉头，正准备开口提醒，眼神却刚好落在了桌子上被他随手扔下的前任订婚戒指。他早就考虑过这枚戒指怎么处置，时隔太久现在已经没法把它退掉了，无外乎当掉或者便宜卖掉，倒不如——他忽地伸手抄起戒指，递给了乔琳。

“喏，戴上吧，再这么捏，你这手指头怕不是要被捏坏了！”他嫌弃地轻轻点了点乔琳的额头，“你都不知道疼的吗？你无聊的时候转戒指玩儿吧！”

乔琳脸一下子就红了，倒不是害羞的，而是窘的——她哪是无聊，她是焦虑啊，傻子！“可是，”她皱着眉说，“这是你的订婚戒指！”

“我又不能拿它再求第二次婚啊，傻瓜！只要你别觉得它不够吉利就行了！现在它就是枚普通的戒指，”诺埃尔耸了下肩，摊手道，“拿着吧，先说好，我今年就不准备你的圣诞礼物了哦！”

这个小气鬼！乔琳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可她旋即又觉得这个称呼有失公平，这枚戒指算作圣诞礼物的话，那绝对是有些贵了的那种，平时他们互赠礼物也就是超市买买，哪有买枚金戒指的价格高呢？

她虽是这么想，但嘴上可不服输。“说不定我戴不上呢！”她这么说着，就拿着戒指往左手食指上戴去。戒指轻松地就套了上去，显然，比起她真正的尺码，这枚戒指圈号要稍微大一些，但绝对没大到随随便便就能甩脱的地步。

“还可以！”乔琳有点开心地转了转戒指。她不是多喜欢这戒指，她只是觉得这代表了诺埃尔走出前一段感情的决心。她当然知道她跟诺埃尔之间是没什么可能了，她没那么幼稚，但她还是喜欢他给她戒指这件事，就算这傻子完全没这么想也一样！

其实，乔琳心里隐约觉得这样最好。如果有一天诺埃尔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小女孩，真的回应了她的感情，她反而会觉得陌生甚至失落。那才是真正说不通的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对劲。

就这样吧，诺埃尔·盖勒格，她摸着这枚戒指，微笑起来。

诺埃尔看着她雀跃的神情，心里却有些不舒服。等他一把那枚戒指给出去，他就有些后悔，怀疑这个举动是不是太冲动了，把过去的旧订婚戒指交给小妹妹——就算那戒指上连他前任的首字母刻字都没有，也有点怪。而且，他真的准备好彻底告别那段感情了吗？理智说他得这么做，但是……他深吸一口气。

可看着乔琳眼里的亮光，他又随之高兴起来。他知道那些伦敦之类的话不过是小女孩的天真之语，未来最有可能的发生的是他们一天天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空间距离会缔造心灵的距离，他们会越来越不同，直到彻底淡忘彼此。他们曾经在彼此的近十年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可惜，可能到此为止了。

好运啊，泡泡！他看着她低头玩弄戒指，忍不住在心底轻声呼唤她的昵称。他还记得她说过为什么意大利老家的亲戚管她叫“泡泡”——出生时不停地吹着口水泡，又像这些小泡泡一样体弱。可现在她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漂亮得像是女王王冠上的珠宝！

他回过神来，轻声说：“走吧，你父母要着急了！”

乔琳点点头，看着他套上外套，又看着他拿起她的外套帮她撑开。等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围巾缠在她脖子上后，她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Noely，你是想谋杀我吗？”

“自己缠！”好不容易想宠她一回却惨遭嘲讽的诺埃尔不干了。

乔琳理亏地把围巾解开，又重新缠了个漂亮的样子。诺埃尔看着她动作，心里承认自己之前像是裹木乃伊。但他不这么说，只是伸出胳膊，示意她跟他一起走。

“好了，小蝴蝶结，”他轻声打趣道，“走吧！全镇没有比你更爱美的姑娘了！”

乔琳走上去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哼！那又怎么样！”

诺埃尔回身锁了房门和院门，拉着乔琳向她家里走去。

“以后不许这么晚出门了，明白吗？”

“有人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