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同学!!”
“……四叶?”
“快进来!快进来!”
风露被四叶拉进了门。
然后,她站在玄关,愣住了。
房间很小。
一间六叠大的和室,一间更小的厨房。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开的纸箱。窗户上,挂着一条明显是临时买来的、颜色很旧的窗帘。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
矮桌上,放着五个文件夹。
蓝色,黄色,绿色,红色,橙色。
还有那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个新的数字。
【1】
一花、二乃、三玖,都坐在矮桌旁边。
看见她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挤在一间六叠大的房间里。天花板好像都变矮了。
“……这里,”风露慢慢地开口,“是哪里?”
“我们的新家。”一花说。
“……新家?”
“嗯。”一花笑了笑,“我们搬出来了。从爸爸的公寓里。”
风露看着他。
“为什么?”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一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合约。”一花说。
风露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爸爸的条件,是‘他请的家庭教师’,五个人全科及格。”一花说,“我们没有做到。所以,爸爸的合约,结束了。”
“……嗯。”
“可是,”一花看着她,“这一份,不是爸爸的合约。”
“……”
“是我们的。”
风露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上,用五种不同的字迹,写着五个名字。
【中野一花】
【中野二乃】
【中野三玖】
【中野四叶】
【中野五月】
“我们五个人,想请你。”一花说,“做我们的家庭教师。”
房间里,很安静。
“我拍戏的片酬,够付。”一花说,“虽然……没有爸爸给的那么多。”
“我会去打工。”二乃别过脸,“家务我包了。你来的时候,饭我来做。”
“……我也会打工。”三玖说,“面包店。”
“我、我什么都能做!”四叶举起手,“送报纸!搬东西!我力气很大!”
五月挺直了背。额前那撮呆毛,难得地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不是爸爸的儿子了。”他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
“所以,爸爸的条件,管不着我们。”
风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张小小的、掉了漆的矮桌。看着那几个还没拆开的纸箱。看着那条旧旧的窗帘。
看着那块小黑板上的【1】。
“……你们,”她说,“为了这个,搬出来的?”
五个人,没有回答。
可是,他们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风露沉默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
想他们的父亲。想那栋高高的公寓。想他们本来可以过的、什么都不缺的生活。
想他们为了什么,放弃了那些。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们,”她说,“就这么需要家庭教师吗?”
五个人:“…………”
“学年末考试还有两个月。”风露认真地说,“你们的数学和英语,确实还很危险。没有人教的话,会不及格的。”
“…………”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家庭教师。”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二乃捂住了脸。
三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抹茶色的围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是在拼命憋笑。
五月张着嘴,额前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
只有四叶,站在原地,看着她。
“……上杉同学。”
“嗯。”
“那你……答应吗?”
风露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一花手里的那个信封。
“嗯。”
她说。
“我答应。”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太好了!!!”
四叶第一个扑了上来。可是房间太小,他扑到一半,膝盖撞到了矮桌的边,“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
被二乃和五月,一左一右,扯住了领子。
“四叶!!房间这么小你扑什么扑!!”
“对、对不起……可是我太高兴了……”
一花靠在墙上,笑得弯下了腰。
三玖站在旁边,嘴角翘着,耳朵红红的。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条件。”她说。
五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条件?”
“嗯。”风露说,“这一次,我来定条件。”
“什、什么条件?”二乃紧张地问。
风露看着他们。
“学年末考试。”她说,“五个人,全科及格。”
“……”
“和你们父亲的条件,一样。”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风露说。
“上一次,是你们父亲定的条件。我答应了。”
“这一次,是我定的条件。”
“你们,答应吗?”
五个人,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答应。”
一花第一个说。
“答应。”五月说。
“……嗯。”三玖点点头。
“哼,答应就答应。”二乃别过脸。
最后,是四叶。
四叶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答应!!”
风露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分。
“我要走了。”
“诶?!这么快?!”
“八点,要去打工。”
“打工?”五个人同时愣住了,“什么打工?”
“蛋糕店。”风露说,“上周找的。”
“……”
“周二到周五,补课。四点到七点。”风露说,“然后,我去蛋糕店。周末,上午补课,下午和晚上,蛋糕店。”
“——这也太累了吧!!”二乃喊出声。
“不累。”
“你上个月才——”
“嗯。我会睡六个小时。”风露说,“濑叶会监督。”
她背起书包,走到玄关,穿上鞋。
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玄关里,看着她。
风露站起来。
转过身。
她的目光,在五张脸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最后,停在了四叶的脸上。
四叶也看着她。
上周五的晚上,路灯下面,她说了一句话。
“下次见”。
他在路边,跪了很久。
现在——
风露看着他。
想了想。
“四叶。”
“……嗯。”
“明天见。”
四叶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了。
他在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嗯!!”他用力地点头,用力到缎带都在晃,“明天见!!上杉同学!!明天见!!”
风露点点头。
“一花,二乃,三玖,五月。”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小小的玄关里,五个人,挤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她说,明天见。”过了很久,三玖才小声地开口。
“嗯。”
“不是‘下次见’。”
“嗯。”
“是明天见。”
四叶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一次,是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对了。”五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刚才说……蛋糕店?”
“嗯。”
“什么蛋糕店?”
“……不知道。”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二乃,”一花慢慢地开口,“你那个金发的小女朋友,没跟你说吗?”
“——谁是小女朋友啊!!”
* * *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REVIVAL的门上,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晚上好。”
九条从厨房里探出头。
“晚上好。挺准时的嘛。”
“嗯。”风露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条店里给的围裙,“我该做什么?”
“先去后面,把今天的模具洗了。”九条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我教你打发奶油。”
“好。”
风露系好围裙,往厨房走。
经过九条身边的时候,九条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停住了。
“……上杉。”
“嗯。”
“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风露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嘴角。”九条说,“翘起来了。”
风露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翘起来了?
她不知道。
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
“……没有翘。”
“翘了。”九条笑了笑,“一点点。大概零点五毫米。”
“你看错了。”
“我从来不看错。”九条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做蛋糕的人,眼睛都很好。奶油抹歪了零点五毫米,都看得出来。”
“……”
“所以,”九条歪了歪头,“发生了什么?”
风露想了想。
“……以前的学生。”她说,“重新雇了我。”
“哦?”
“他们搬了家。从很大的房子,搬到了很小的房子。”风露说,“然后,自己出钱,请我回去。”
九条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出钱?”
“嗯。”
“搬到小房子里,自己出钱,请你回去。”九条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他们需要家庭教师。”风露说,“学年末考试,还有两个月。”
九条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三遍的题的答案。
九条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纠正。
“……嗯。大概吧。”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
“那,你要好好教他们。”
“嗯。”
“去洗模具吧。洗完了叫我。”
* * *
打发奶油,比风露想象的要难。
九条给她示范了一遍。打蛋器在不锈钢盆里转着,鲜奶油一点一点地变稠,变白,最后立起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尖角。
“到这个程度,就可以停了。”
“好。”
风露接过打蛋器。
第一次,她打得太用力,奶油溅到了围裙上。
第二次,她打得太久,奶油开始变粗糙,起了细小的颗粒。
“……油水分离了。”九条看了一眼,“这一盆,只能拿去做别的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第一次打的时候,打出了一盆黄油。”
风露看着他。
“……黄油?”
“嗯。打过头,就会变成黄油。”九条笑了笑,“老师傅笑了我一个星期。”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那盆粗糙的奶油,想了想。
“我知道了。”她说,“不是要用力。是要看着它。”
九条愣了一下。
“……嗯。”他说,“就是这样。”
第三次。
风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盆里的奶油,手腕一下一下地转着,不快,也不慢。
奶油慢慢地变稠。
她停下来,提起打蛋器。
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尖角,立在那里,微微弯着头。
“……这样?”
九条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他说,“很好。”
“我会练到不用你教。”
“那就好。”九条笑着说,“我不是每天都在。下周开始,晚上是松井姐带你。”
风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店长不常来吗?”
“嗯。学校,还有家里的事。”九条把那盆打坏的奶油端走,语气很淡,“一周能来两三次,就算多了。”
风露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打了一盆奶油。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好一点。
* * *
晚上十点,店里打烊了。
风露脱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
“店长,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九条在擦柜台,头也没抬,“明天还是八点?”
“嗯。”
“对了,上杉。”
风露在门口停下。
九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盒,递给她。
“今天的练习品泡芙,塌了两个。”他说,“扔掉也是浪费,带回去吧。你说过,塌了的也能吃。”
风露看着那个纸盒。
“……可以吗?”
“嗯。”
“谢谢店长。”她接过来,想了想,“我弟弟会喜欢的。”
“你还有弟弟?”
“嗯,不过已经比我高了。”
九条笑出了声。
“……路上小心。”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九条擦完柜台,把抹布挂好,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员工表。
【上杉风露】
【备注:柜台×后厨○】
他想起刚才她进门时,嘴角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想起她说“他们需要家庭教师”的时候,那张认真得不得了的脸。
想起那五个,他还没见过的、为了一个家庭教师就搬出大房子的男生。
“……因为需要家庭教师啊。”
他小声地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世界上,原来真有人迟钝成这样。
他走回后厨,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拿下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牛皮纸的封皮,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沾着几十年的黄油印子。翻开,是外婆的字。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面粉糊住了,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又被人用铅笔,小心地描过一遍。
他翻到其中一页。
【泡芙:面糊要烫。别急,等它自己告诉你,可以了。】
他照着这一页,做了三年。泡芙还是会塌。
老师傅说,那是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
九条知道老师傅说得对。他一周只能来两三次。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经济学,坐在父亲的会议室里看报表,晚上回到家,还要背法语单词——父亲给他铺好的路,一条一条,又平又宽,一直通到巴黎,再从巴黎,通回九条集团那栋玻璃大楼的顶层。
没有一条路,通向这间小小的后厨。
——塌了的,也能吃吗?
——那就不算失败。
他想起那个女生说这句话时的脸。认真得,像是在替一道题,写下最后的答案。
九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柜子的最里面。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下周三的经营会议,请务必出席。】
九条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回复了。
【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了店里的灯,锁上门,走进了冬天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