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
车站前面的钟楼下,人来人往。
二乃已经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是早上花了半个小时打理的,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钉,换成了新的。
四十分钟里,他看了二十七次手机,照了十一次商店的玻璃橱窗,把围巾重新系了四次。
“……可恶。”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钟楼上的指针,慢慢地,走到了九点五十五分。
人群里,有一个金色的脑袋。
二乃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从车站出口走出来。白色的针织衫,浅色的半身裙,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点。
走路的样子,不快,也不慢。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穿过人群,在他面前停下。
仰起头,看着他。
“早上好。”
“……早、早上好。”
二乃的声音,劈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来得挺早的嘛。”
“九点五十五分。”金露说,“你说十点。”
“我知道!我是说……比约好的早了五分钟!”
“嗯。”金露看着他,“你来得更早。”
“……!!”
“你的围巾,系歪了。”
二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扯围巾,结果越扯越歪。
金露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替他把围巾理正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濑叶整理衣领一样。
二乃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手指,隔着围巾,轻轻地碰到了他的下巴。
只有一下。
“好了。”金露收回手。
“……谢、谢了。”
“嗯。”
金露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本子。翻开,给他看。
【二乃欠:一次。】
“我来收账了。”她说。
二乃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她。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他咽了一口唾沫,“你想要什么?”
金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你说,你欠我一次‘谢谢’。”
“……嗯。”
“那今天,你就谢我吧。”
二乃愣了一下。
“……怎么谢?”
“你决定。”金露说,“你欠的,你来还。”
二乃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某个人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看着那双,和某个人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那今天一整天,你都归我管。”
* * *
二乃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
藏在商店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木头的门,木头的桌子。窗边摆着几盆绿萝。
“这里的松饼,很好吃。”二乃说,“我研究了很久的。”
“研究?”
“……就是,吃了很多家!比较出来的!”
金露看着菜单。
她的目光,在价格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我要一杯水。”
“——不准!”二乃一把按住了她的菜单,“说了今天我请!松饼!两份!还有热可可!”
“……”
“你欠我的那一次,是我来谢你。”二乃别过脸,“你要是什么都不吃,我还怎么谢?”
金露看着他,想了想。
“……好。”
松饼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上面淋着蜂蜜,放着一小块正在慢慢融化的黄油。
金露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二乃一直盯着她。
“……怎么样?”
金露慢慢地嚼着。
“很好吃。”她说。
“真的?”
“嗯。”金露又切了一块,“比我做的好吃。”
“……你也会做?”
“会。”金露说,“只是,家里的平底锅,有点歪。”
二乃“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啊,平底锅歪了就换一个啊。”
“还能用。”
二乃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能用。
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吃烤肉定食、却只吃米饭的人。某个说“不加叉烧也可以”的人。
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自己的松饼。
“……喂,金露。”
“嗯。”
“你那个堂姐。”二乃没有抬头,“上杉。她最近……怎么样?”
金露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只停了一秒。
“……还好。”
“她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嗯。”
“是因为我们。”二乃的声音很低,“因为四叶差了两分,因为我们以前太不认真了,因为……”
“不是。”
金露放下叉子。
“是因为她答应了条件。”她说,“答应了,没有做到。所以,是她的问题。”
二乃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她说的?”
“嗯。”
“那家伙……”二乃咬了咬嘴唇,“那家伙,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那么努力了,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给我们出五套不一样的题……”
“……”
“明明,是我们欠她的。”
金露看着他。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盘松饼上。
“二乃。”
“……干嘛。”
“她不觉得,你们欠她。”金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金露想了想,“她说,你们考得很好。二十四科。她很高兴。”
二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跟你说的?”
“嗯。”
二乃低下头。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笨蛋。”
他小声地说。
“高兴的话,为什么不笑一下啊。”
金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松饼,推到了他面前。
“你吃。”
“……你不吃了?”
“饱了。”
二乃看着那块松饼,又看了看她。
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某个人,每次说“吃不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可是,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叉起那块松饼,咬了一大口。
“……好甜。”
* * *
从咖啡馆出来,二乃带她去了商店街。
去了一家文具店。金露在一排红笔面前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
去了一家书店。二乃在烹饪书的书架前翻了半天,金露在参考书的书架前站了半天。
去了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的柜台上,摆着一排小小的发夹。
各种各样的颜色。有星星形状的,有蝴蝶结形状的,还有一个,是一片小小的、银色的叶子。
二乃在那排发夹前面,停下了脚步。
“……金露。”
“嗯。”
“你的头发,”他没有看她,“老是被风吹到眼睛里。”
“嗯。”
“不难受吗?”
“习惯了。”
二乃“啧”了一声。
他拿起那个银色叶子形状的发夹,走到柜台,付了钱。
然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别动。”
金露愣了一下。
二乃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金色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然后,把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别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
别了两次,才别好。
“……好了。”
二乃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金色的头发。银色的叶子。浅蓝色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飞快地别过脸。
“……还、还行吧。”
金露抬手,摸了摸那枚发夹。
冰冰凉凉的。叶子的边缘,很光滑。
“二乃。”
“……干嘛。”
“这个,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还你。”
“不准还!!”
“可是——”
“这不是‘谢谢’。”二乃打断了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这个,是另外的。”
“另外的?”
“……嗯。”
二乃转过身,背对着她。
“所以,”他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账,我还清了。可是这个发夹……是你欠我的。”
金露站在原地。
“……我欠你的?”
“对!”二乃猛地转回来,瞪着她,“你收了我的东西!所以,你欠我一次!”
“……”
“你不是说过吗?记了,就会来收。”二乃深吸了一口气,“那反过来也一样。你欠了我的,就要来还。”
金露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了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那双,明明很紧张、却死死盯着她不放的眼睛。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在【二乃欠:一次。】那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欠二乃:一次。】
她把本子合上。
“……记了。”她说。
二乃看着那个本子,愣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飞快地转过身,往前走。
走得很快。
快到,金露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二乃。”
“干嘛!!”
“你走反了。”金露说,“车站在那边。”
“……!!”
* * *
傍晚,钟楼下面。
太阳快要落山了。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就到这里了。”二乃说。
“嗯。”
“你……怎么回去?”
“坐车。”
“……哦。”
两个人,站在钟楼下面。
谁都没有先走。
“……金露。”
“嗯。”
二乃看着她。看着她头发上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在夕阳里,闪着一点点光。
“你那个堂姐。”他说,“上杉。”
“嗯。”
“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金露看着他。
“……什么话?”
二乃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
想说,谢谢你。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们五个人,商量好了一件事。
想说,我的英语作文,写的是你。
想说——
二乃闭上了嘴。
又张开。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周一,不准迟到。”
金露看着他。
然后,点了点头。
“嗯。”
“我会告诉她的。”
二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往车站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金露。”
“嗯。”
“今天,谢谢你。”
“嗯。”
“……还有,那个发夹。”
“嗯。”
“很适合你。”
这一次,二乃没有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围巾的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金露站在钟楼下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枚发夹。
银色的叶子,在指尖下面,冰冰凉凉的。
——很适合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金露说的。
还是——
风露摇了摇头。
当然是对金露说的。
二乃不知道金露是谁。他喜欢的,是金露。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
【欠二乃:一次。】
——最后一次。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她又欠他一次了。
“……失算了。”
她小声地说。
声音很轻,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 * *
同一时间,钟楼对面的街角。
二乃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上杉】的对话框。
他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他没有写“告诉她”。
也没有写“金露”。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傍晚的天空。
“……笨蛋。”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笨蛋。”
“明明,什么都知道。”
* * *
周一,放学后。
五月在教室门口,等着风露。
“上杉。”
“嗯。”
“走吧。”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五月带着她,没有去那栋高高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去的公寓楼。
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二十分钟。
穿过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
最后,在一栋两层的木造公寓前面,停了下来。
墙皮有点剥落了。楼梯是铁的,生了锈。二楼的走廊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和上杉家住的那栋,差不多。
“……五月。”
“嗯。”
“这是哪里?”
五月没有回答。
他走上那道生锈的铁楼梯,在二楼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停下。
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四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看见风露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