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是黄油和砂糖的香味。

柜台后面，没有人。

“……您好？”

“——欢迎光临。”

声音是从后面的厨房里传出来的。

不高，不低。很温和。

一个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很高。比中野家那五个人，还要再高一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很好看的小臂。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扎在脑后。

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很温和，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是在笑。

可是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很安静，很深。

像是能把人看穿。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用一条毛巾擦着手上的面粉，看着她，“想要什么蛋糕？”

“我不买蛋糕。”风露说，“我来应聘。”

男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的校服。看着她的书包。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应聘？”

“嗯。门上贴着。”

“学生可。”男人笑了笑，“是这么写的。你几年级？”

“高二。”

“以前在蛋糕店做过吗？”

“没有。”

“会做蛋糕吗？”

“不会。”

“会做什么？”

风露想了想。

“家务。做饭。打扫。算账。搬东西。”她说，“家庭教师，也做过。”

“家庭教师？”

“嗯。上周，被辞退了。”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太高了。风露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为什么被辞退？”

“学生里，有一个人，有一科没有及格。”

“差几分？”

“两分。”

男人挑了挑眉。

“二十五科，二十四科及格。”风露补充道，“一个月前，是五科。”

男人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你就被辞退了。”

“嗯。约好的条件，是全部。”

“你不觉得不公平？”

“不觉得。”风露说，“约好的事，就是约好的事。”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很少有人这么回答。”他说。

“……？”

“我家里的人要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很喜欢你。”九条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语气有一点说不清的自嘲，“他们最喜欢守规矩的人。”

风露没有听懂，所以没有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上杉风露。”

“上杉风露。”男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很仔细，“我叫九条。九条怜。这家店的……算是店长吧。家里开的连锁店，这一家，交给我管。”

“九条先生。”

“叫店长就好。”九条说，“我平时在大学上课，有空才来店里。白天有别的店员，晚上和周末，缺人。”

“我晚上和周末，都可以。”

“周六呢？”

风露顿了一下。

“……这周六，不行。”

“有约会？”

“不是约会。”风露说，“是还一个人情。”

九条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好。”他说，“那就下周开始。”

风露愣了一下。

“……这样就可以了？”

“嗯。”

“你不问别的吗？”

“比如？”

“比如，我会不会打碎盘子。”风露认真地说，“我不会打碎盘子。但是，你应该问一下。”

九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扶着柜台，笑了好一会儿。

“……上杉。”

“嗯。”

“你笑一下试试。”

“……为什么？”

“蛋糕店的店员，要对客人笑。”九条说，“试试看。”

风露看着他。

然后，很认真地，扯了一下嘴角。

一秒。

两秒。

嘴角又落了回去。

九条看着她那个转瞬即逝的、比哭还僵硬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柜台的工作，先不安排给你了。”

“我可以练习。”

“不用。”九条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表格，放在她面前，“你在后面帮忙就好。洗模具，打发奶油，整理库存。这些，你都能做吧？”

“能。”

“那就够了。”

风露低头，开始填表。

九条去后厨关了烤箱，端出一盘刚烤好的东西，放在柜台的另一头晾着。是几个形状不太整齐的泡芙，有一个塌了半边。

“……那个，”风露抬起头，“是失败品吗？”

“是练习品。”九条说，“其实，我也还不太会做蛋糕。”

风露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厨师服。

“……你是店长。”

“店是我外婆开的。”九条靠在柜台上，看着那盘泡芙，“第一家店，就是这里。后来生意做大了，变成了连锁店，交给我父亲管。现在，他们的工作是开会，看报表，决定下个季度要开几家新店。”

“……”

“只有这一家，还是我外婆当年的样子。”他笑了笑，“我三年前才开始学。每周来几次，跟着老师傅一点一点做。现在，泡芙还是会塌。”

风露低头，看了看那个塌了半边的泡芙。

“塌了的，也能吃吗？”

九条愣了一下。

“……能。”

“那就不算失败。”

九条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

他把那个塌了的泡芙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尝尝？”

风露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

“真的？”

“嗯。奶油不太甜。我喜欢。”

九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一半，慢慢地嚼着。

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风露吃完泡芙，低下头，写完了最后一栏，把表格推回给他。

“填好了。”

九条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上杉风露。”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下周一，晚上六点，来店里。”

“下周一？”

“怎么了？”

风露想了想。

——下周一，放学之后，你能空出时间吗？

五月说的。

“下周一，放学后，我有一个约。”她说，“可以晚一点吗？”

“今天约，周六约，下周一又约。”九条笑了笑，“上杉，你很受欢迎啊。”

“不是。”

“不是？”

“是以前的学生。”风露说，“大概，是有什么事要说。”

九条看着她。

看着她说“以前的学生”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好。”他说，“那就晚一点。八点之前到就行。”

“谢谢店长。”

风露站起来，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之前，她又回过头。

“店长。”

“嗯？”

“谢谢你。”她说，“雇我。”

九条靠在柜台上，冲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门关上了。

九条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小小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商店街的灯光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表格。

【姓名：上杉风露】

【年龄：17】

【特长：　　】

特长那一栏，是空着的。

九条想了想，拿起笔，在备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

【柜台×后厨○】

他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消息。

【下周三的经营会议，请务必出席。】

九条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柜台上。

然后，他回到后厨，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面团，挽起袖子，开始揉。

＊　＊　＊

那天晚上，上杉家。

“——蛋糕店？！”

濑叶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嗯。”风露说，“下周开始。晚上和周末。”

“你会做蛋糕吗？！”

“不会。”

“那你去干嘛？！”

“洗模具、打发奶油、整理库存。”

“……”

濑叶放下碗，看着她。

“那个店长，是什么人？”

“大学生。”

“男的？”

“嗯。”

“几岁？”

“二十出头吧。”

濑叶的脸，一下子黑了。

“——不行！”

“为什么？”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开一家蛋糕店，招一个高中女生，晚上去帮忙——”濑叶越说越快，“这一听就很可疑！！”

“店是他家开的。”

“那更可疑！！”

“他人很好。”

“你怎么知道！！”

风露想了想。

“他让我笑一下。”她说，“我笑了。他就没有让我站柜台了。”

濑叶：“…………”

濑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姐。”

“嗯。”

“你笑给他看了？”

“嗯。”

“……那他应该不是坏人。”濑叶揉了揉眉心，“正常人看到你笑，都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

“为什么？”

“——没什么！吃饭！”

勇也在旁边，捧着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饭，风露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衣柜。

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顶金色的假发。

还有一套衣服。是上次去买羽绒服的时候，二乃趁她不注意，塞进购物袋里的。她一次都没有穿过。白色的针织衫，浅色的裙子。

风露把那套衣服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周六。

她答应过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自己发的。

【金露说：这个周六。】

二乃回复了。

是在那天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

【上午十点。车站前面的钟楼。】

【告诉她，不准迟到。】

【……还有，告诉她，我很期待。】

风露看着最后那一行。

看了很久。

——我很期待。

二乃很期待，见到金露。

见到那个不存在的人。

风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顶金色的假发。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好像有点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把它归结为——

大概是，欺骗别人的愧疚感。

“……周六。”

她小声地说。

“最后一次。”

她把假发和衣服，放回了纸袋里。

关上了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