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菲克和雷古勒斯订婚了。
当西里斯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百般无聊地躺在詹姆斯的床上。彼时的戈德里克山谷艳阳高照,炽热的烈阳笼罩在山坡大片的绿茵上,倾泻在蓊郁的枝叶上。柔软的绿叶泛着点点闪光,在詹姆斯擦得锃亮的房间窗户上跃动,恍惚了西里斯的眼睛。
“嘿,兄弟。”倨傲少年最好的朋友大大咧咧地躺在他的身边,詹姆斯烦恼地抓了抓他像稻草一般乱蓬蓬的短发,把眼镜甩到床榻的一角,含着曼德拉草的叶子使他的嘟嚷有些不清不楚,“你说,我们的阿尼马格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练成啊?”
“五年级一定可以的。”西里斯慢悠悠撇了好友一眼,拿舌头抵了抵上颚上被口水浸湿的叶片,“只要我们少说点话,防止叶片再被我们吞进胃里,练成阿尼马格斯难道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老兄,可是少说话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詹姆斯不满地从床上跳起,他镜片后棕色的眼睛里闪动着烦闷的光芒,“让伟大的波特控制自己少说话——这简直是惨绝人寰的酷刑——”
十六岁的少年们已身量修长,独属于青春期的躁动悠然消散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名字里。
西里斯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用目光锁定了詹姆斯累在床头柜上的一整沓厚厚的羊皮纸。
“我可以看看吗,兄弟?”少年不经意地开口,清浅的灰眸里一闪而过一丝玩味——因为他早就眼尖地发现了位于纸张角落的、用潦草字迹写下的、大大的“L.E”。
“什么?西里斯,我的东西你当然可以随便看——”詹姆斯不明所以地反复观摩着镜片,他正在尝试将窗户外彩色的阳光折射到米色的天花板上,“噢,除了我床头那些草稿纸!等等——”
然而已经晚了,西里斯充满兴味地将羊皮纸高高拿起。他站在洁白的被子上,啧啧着不断翻动着每一张羊皮纸——属于莉莉·伊万斯的名字缩写从角落开始衍生,密密麻麻的“L.E”到后面已经逐渐占据了整页粗糙的纸张。
詹姆斯想要去抢属于自己青春期的秘密(好吧,说实在的,他喜欢上伊万斯并不是什么秘密了,而是整个霍格沃茨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西里斯侧身一躲,两个少年又双双倒在床铺上。
从窗外逶迤而下的阳光照得他们眼眸发亮,片刻后,他们放声大笑。数不胜数的羊皮纸飘洒在了整个房间,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慢悠悠飘下,落于枕头旁,落于床脚,落于橡木地面上——而“L.E”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可谁知一阵持续不断的、敲击窗户的声音打断了愉悦的气氛。詹姆斯率先循声望去,便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的雕鸮。
他莫名其妙地打开窗户,那只雕鸮便把鸟喙中叼着的信封往詹姆斯身上一甩。待他摸不着头脑地接住后,它便高傲地扬起了脑袋,金色的眼睛乜了眼头发乱糟糟的少年。
随后,黑羽雕鸮就这样转过身展翅而飞,消散在明媚的蓝天之中。
“嘿,这只猫头鹰!”詹姆斯不满地瞪大了眼睛,一边把信纸拆开,一边嘟嚷道,“怎么还喜欢斜眼看人!”
西里斯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将视线投向还在拆着信封的好友,随意地问道:“老兄,谁给你写的信?不可能是伊万斯吧?她应该不会养这么大的猫头鹰——”
可谁知詹姆斯的神色在看见内容的一瞬后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他拿起信纸对着西里斯挥了挥,挑起了眉:“事实上,兄弟,这是你弟弟给你的信。我不是有意要看见内容的,但这个事情实在是——”
詹姆斯的话音未完,西里斯已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紧蹙着眉,从好友的手上抽走了内容简短的信件。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在飞速的浏览中变得阴沉,英俊的面容像是蒙上了伦敦阴雨天的薄雾。
他巴不得将整封信嚼碎,吞咽进自己的胃里,再也不要看见——可这是不实际的事。所以他逐渐攥紧了可怜的羊皮纸,骨节分明的手上出现了因为没由来的愤怒而爆起的青筋。
信纸在西里斯逐渐加大的力气下发出了因纸页表面间的摩擦而产生的哀鸣,他冷着脸,灰色的眼眸中布满阴翳。
在詹姆斯措手不及之间,西里斯已经从床头拿起了属于好友的魔杖,对着被揉皱的信纸快速一挥。
“Diffindo.”
顷刻间,它化为了碎屑。
詹姆斯目瞪口呆,但他还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好友因怒火而僵直的背:“好了,兄弟,你弟弟和沙菲克不过就订个婚。你看,这样一来,你生物意义上的母亲也不用天天拿这个事情要挟你了——”
“...哈。”西里斯从喉口发出一声轻嗤,“她也好意思和别人订婚?”
詹姆斯安抚的手顿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现在都捉摸不透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究竟对那个斯莱特林的沙菲克究竟是何种感情——是厌恶吗?好像也没有到鼻涕精那个程度;是喜欢吗?不不不这也太恐怖了,喜欢一个食死徒预备役?是西里斯疯了还是他自己产生幻觉了?
那难道是巫师周刊上投稿的短篇爱情小说里所时常出现的、名为“爱恨纠葛”的感情?
梅林的胡子啊!到底谁可以来告诉他要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情感纠葛!要不他撒手不管了——不行!西里斯可是他最好的兄弟!他詹姆斯·波特,可不能任由好友在泥潭里反复挣扎!
在詹姆斯苦恼地左思右想之际,西里斯眼中晦涩不明的情绪已经生长为遮天蔽日的藤蔓,成为呼啸而过的风暴,将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都席卷而尽。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雷古勒斯和沙菲克十指相扣,笑着交换戒指的模样——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胸腔沸腾的怒火灼烧着他的肋骨,但是他分不清其中真正暗藏着的、让他烦躁无比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无所谓。
他会把所有归根结底为恨意。
毕竟他可是全世界最恨沙菲克的人了,不是吗?
—
沙菲克成为斯莱特林的女级长了,这是西里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那头老海象有多偏爱她,可谓是人尽皆知。
但同为斯莱特林级长的安德鲁·伯斯德却让西里斯觉得极为碍眼(即便他看沙菲克也不顺眼)。
尤其是当他穿着和沙菲克如初一撇的斯莱特林院袍,站在沙菲克身旁笑语晏晏时,西里斯便在心里满腔烦闷地给伯斯德这个人下了定论。
——装模作样的纯血少爷,虚情假意,恶心至极。
作为沙菲克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的弟弟雷古勒斯难道不介意?
没由来的烦躁简直要把西里斯整个人都吞噬。当他在宵禁时刻和詹姆斯一同站在隐形衣下,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银绿色身影时,他只想义无反顾地冲出去,将伯斯德从沙菲克身旁掰开并扯远,越远越好。
可沉浸在烦躁中的西里斯已然忽略了一个事实——实际上,伯斯德和沙菲克之间的距离可以再站下两个人。
无论如何,西里斯一直觉得沙菲克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级长——倒不如说,只要是斯莱特林,都不可能成为合格的级长。
当他知晓失踪了快一天的麦克唐纳在二楼的废弃盥洗室内被发现,衬衫下满是黑魔法造成的伤口,并且锁骨处被刻下了那个不能被原谅的、充斥着满腔恶意的侮辱性词语时,西里斯便更加肯定了这个观点。
连同院学生的为非作歹都不能制止,干脆取消斯莱特林们成为级长的权利算了。
他内心的怒火开始沸腾。
他下定决心,要去给穆尔塞伯那几个邪恶的斯莱特林一点颜色看看。
詹姆斯和莱姆斯拉着他赶到了医疗翼,彼得亦步亦趋跟在好友们的身后。窗外的天空渐渐被染成墨色,洁白的、冰冷的月光穿过病房内的回廊,洒在跃动的烛火上。
伊万斯正擦着眼泪,她牵着麦克唐纳垂下的手,默不作声。过于安静的医疗翼内只能听见向来明媚的少女在此刻小声的抽泣。
麦克唐纳仍在昏睡中,詹姆斯看着伊万斯因哭泣而耸动的肩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只好慌乱地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抽出更多的纸巾,一股脑塞进红发少女纤细的五指中。
“...是沙菲克告诉我玛丽在哪里的。”伊万斯的声音因抽噎而断断续续,但西里斯还是听清了,“她真的没有那么坏。”
西里斯愣了片刻。
他胸腔中的怒焰在一瞬后便立马燃烧到峰值,蔓延到全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发出冷笑,但翻涌的恨意却将他所有的声线吞噬殆尽。
哈,伊万斯在说什么笑话?
沙菲克没有那么坏?
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沙菲克知道麦克唐纳的位置——如果按照这样,一切就说的通了。
她作为级长,说不定也参与了霸凌。
好样的。
西里斯说不上来此刻在胸腔内翻涌的复杂情绪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那个七年前有着一双澄澈绿眸与一头柔软金发的小女孩,好像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但她一直以来就是这种人,不是吗?
他又有什么好愤懑的?
他早应接受事实了,不是吗?
可是西里斯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1968年的夏天,金发女孩在洋桔梗花田旁垂落下的、温热的泪水;好像还停留在他带着她溜到伦敦的麻瓜街道时,内心对未来美好的幻想;好像还停留在那一束作为礼物送给她的洋桔梗花束,在泰晤士河畔的灯火下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在第二天的魔咒课结束后,西里斯毫不犹豫地冲出教室,带着未消散的怒火,喊住了即将要消散在人潮之中的、那抹银绿色的身影。
“沙菲克!”
金发的女孩顿住了脚步,她微微撇过头,翠绿色的眼眸一闪而过错愕,随即被她掩盖在装模作样的凉薄之下。
“你和穆尔塞伯他们一起欺凌了玛丽,在玛丽锁骨下刻下了那个词,对不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参与了?”
沙菲克的嗓音带着微不可查的不可置信。
西里斯愣了片刻,翻滚的怒火稍稍弱了些。但他仍旧毫不留情,满腔愤怒地质问她的所作所为:“好,就算你没有参与,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我为什么要阻止?这和我有关系吗?”
她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你是斯莱特林的级长——哦,我早忘了,你们邪恶的斯莱特林就算当上了级长,也只会包庇你们学院所有作为。”
“难道卢平没有包庇过你们吗?你们也一直在寻恤滋事,卢平有插手过吗?”
西里斯心中灼烧的怒火又开始逐渐升腾,他灰色的眼眸逐渐冰冷,充满嘲讽的视线在此刻巴不得化作利刃,将金发的少女盯个千疮百孔。
于是他抽出了自己的魔杖,将杖尖对准了不为所动的女孩。
“...你要对我施咒吗,布莱克?”
她的声音是过分的平静。
可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西里斯更加生气了,于是西里斯嗤笑出声,鄙夷道:“沙菲克,你原来真的是这种人。1971年,圣诞假期里的那个拥抱,现在想起来真的是令人恶心。”
但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心口没由来的刺痛却让他不由得顿住了话语。那个拥抱真的恶心吗?他仿佛在此时此刻回到了那个雪天,心脏在女孩的身躯贴上来的一瞬间跳动得无比猛烈,将他的肋骨撞成齑粉。
...反正在现在的这一刻,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无与伦比的恶心。
沙菲克愣住了,她的绿眸霎时蕴满了受伤的情绪,而西里斯的心脏也没由来地开始绞痛。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无论如何,她都不再是多年以前那个赫拉了,她终究要与他陌路,她终归要为她的家族奉献一切。
西里斯强忍着心脏没理由的钝痛,继续充满报复意味道:“你就当我几年前所有的承诺都是在放狗屁就好了。”
可谁知,沙菲克真的应了声“好”。
哈,很好。
他灰眸中名为跟愤怒的焰火越烧越旺,最终在寒冰里熄灭,所有遗留的晦涩情绪被淹没在灰色的废墟里。
为什么沙菲克可以那么平静?
为什么?
她不可以对他们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所谓,就像现在这般淡然地接受了他所有的讽刺——绝对不可以。
她也应该恨他的啊。
徒留他一个人在漫天恨海里挣扎,这算什么?
—
在一个狂风呼啸的雨夜,西里斯,詹姆斯与彼得总算学会了阿尼马格斯。
西里斯的阿尼马格斯是一只体型堪比棕熊的黑色大狗,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总是倨傲地抬起下巴,因此他获得新的称号——大脚板;詹姆斯的阿尼马格斯是一头棕色的牡鹿,长长的鹿角总是会一不小心挂满墨绿的藤蔓,于是他的新称号便理所当然的是十分形象的——尖头叉子。
而彼得的阿尼马格斯可谓是继承了他总是需要缩在好友们身后的、胆小的性格特点,他的阿尼马格斯居然是一只老鼠!
“好吧,既然如此,那彼得就叫虫尾巴好了——噢,亲爱的大脚板,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老鼠多好呀,是吧,虫尾巴?老鼠体格那么小,溜得也快,可以完美地去侦查敌情或者逃脱困境!”
詹姆斯笑嘻嘻地一手楼住一个好友的脖颈,又仰起头看向站在远处,露出无奈笑容的莱姆斯:“反正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可以在月圆之夜与月亮脸做伴了!”
牡鹿,黑狗,狼人与老鼠。
这是无必要好的掠夺者们。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眨眼间,又迎来了圣诞假期。晶莹的霰子簌簌落下,白雪覆满了方亭处灰色的石板地,落满了变形课教室前的庭院,留下一层厚厚的洁白。
礼堂里面已经立起了巨大的圣诞树,高高的穹顶上张灯结彩,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氛。留校表格被发放到西里斯手中,在他无聊地拿起羽毛笔的刹那,詹姆斯已经兴高采烈地楼住好友的肩膀。
“大脚板!”詹姆斯疯狂地眨着他那双倒映着烛光的褐色大眼睛,“你今年圣诞节来戈德里克山谷过,怎么样?我爸和我妈一定会非常开心地欢迎你!”
“噢,叉子。”西里斯总算懒洋洋地笑出声,黑色的鬈发从耳畔滑落于锋利的下颌处,灰色的眼眸里绽放出光彩,“你简直是太懂我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刚刚还想来问你介不介意我去你家过节?”
“怎么可能会介意!老兄,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西里斯扬起笑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的斯莱特林长桌。沙菲克正认认真真写着名单,雷古勒斯坐在她的身旁,朝着她耳语了几句。少女有些怔愣,随后点点头,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少年与兄长如初一撇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温和的暖光。
这个眼神,西里斯可太明白了。
雷古勒斯深深喜欢着沙菲克——这是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
西里斯的眼神逐渐冰冷,他渐渐攥紧了可怜的表格。
有几个斯莱特林经过雷古勒斯与沙菲克的身旁时,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客套地说几句应该是祝贺的话语(西里斯自己没有听清,但他从那两个人点头微笑的反应来看,或许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