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广播,船漂在太平洋深处某个坐标上,除了我和船,世界似乎空无一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同意被分配到海军,为了克服晕船和恐海这两件事,我努力了很多年。
努力的结果是我摆脱不了童年时期坠海的阴影,哪怕心理能克服,生理依旧会有反应,我没办法忍受海上的大雾天,雾像棉被把海裹住,连口子也不留,船舱像被捂臭的烂毛巾带着股沤坏的柚皮味道。每逢遇上强台风,我都要提前吃下晕船药,随后在广播里强装镇定地广播通知,甚至装作淡定在工作仓给不同船员做心理辅导。
从本质来说我才是最想赢的那个人。
不承认军校成绩是被父亲关照过,不想蹭他的军衔光环,不希望被人看扁,甚至想凭一己之力挣脱掉那段坠海的记忆。
但我还是退伍了。
我不想做太平洋里的困兽,我想上岸,找一块柔软的陆地躺着,就像此刻,躺在傅之扬的枕头上幻想着退伍前的画面,穿着军装的我顽强抵抗着海平面的风暴,猜测陌生城市的天气预报,岸上是否也在下雨。
【北京下雨了】
傅之扬给我拍了照片在北京的住宿环境,普通的快捷酒店,一张大床房,她躺在床上拍了张窗外的天气。
窗外乌云密布,和没拉开窗帘的卧室一样昏沉。
她在北京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报告行踪,给我拍路人奇怪的穿搭、从没见过新开的奶茶店、路旁边拉屎的狗,就连她被外卖袋的订书针扎到都要发哭哭的表情。
可到了第二天,她消失了整个下午。
我承受那个下午焦虑占据了上风,开会时意外走神,我开始想象起她的墓地,猜测傅之扬会买什么花送她,穿了我给她选的那件T恤衫,以及傅之扬会不会介绍自己的新生活。
但三个小时会议都结束了,傅之扬也没有发来信息,我不想回家,不想躺在有她味道的床上,于是我拉着表哥在食堂吃了晚饭,有加入了他们的夜间训练,跑了整整二十公里,直到没什么力气开车,还是王成载我回去。
路上王成问我什么时候正式调走,问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海洋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臭海鲜的味道一无是处,不赶紧调回南方的医院里肯定是我脑子真进水了。
我好久没跑步了,累得奄奄一息,根本无法回答他。
下车时王成问我不走是不是因为傅之扬,他说实在不行让傅之扬也调去浙江的救捞局,他可以帮忙疏通关系。
推门时我听到了手机铃声终于响了,笑着说不用,结果待关上车门打开信息,才发现是父亲来的短信。
【身体安好,马上回国。】
真是凯旋的将军,我憋了半天也想不到该用什么口吻回复他。
慢吞吞回了一句:【收到】
没有战争的巡航会让返回故乡显得不足为重,就像没有泪水和欢喜,表情所拥有的一切安宁也不足为重。这样说来不爱笑的人并非冷淡,而是太过干瘪。就比如我。
傅之扬还没发来信息,我还是不想回家,于是我掉头走出小区,来到两个人曾一起散步的海岸线,去年春节这里有人跳过海,但今夜却十分平静。
我坐在桥墩上,眺望着桥下的大海,想象着那晚漂在海面上的女人,我想我也曾渴望过伟大。渴望用一命换一命救下灾民,渴望牺牲于深海,渴望洞悉一切。
渴望自己救得了她。
但那晚路过海岸,我却没有勇气跳下去救人,只能扶着腿软的傅之扬,默默在心里深切哀悼。
哀悼。
哀悼已经死去的阴影和理想。
没等我哀悼结束,手机再次响了,低头确认是傅之扬来的信息,她没有发照片,也没有发表情包,她只是说自己提前改签了动车,凌晨四点就能到大连,她问我能不能来接她。
她的文字看起来很急迫,仿佛某个瞬间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失落或者是遗憾,她迫切地需要我,需要我接住她。
我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家,推开客房的门,饿了一天的咪咪缠绕在我的脚边磨蹭。
我这才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回了一句:好的我来接你。
很渴望地想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