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
两个小童正在忙自己的事,一名小童在院中专注习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另一个小童坐在青石台阶上,捧着一块桃酥,小口慢尝,吃得格外珍惜。
正练着剑,小童忽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随即回头,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回廊下扶柱而立。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广袖轻袍,广袖垂落,周身无半分装饰,只腰间一根丝绦松松挽着。
他面貌青涩,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头发却花白,鬓间有两绺极宽的白发,长发尽数散着,颇有几分随性洒脱、散漫狂放的气质。
正吃着桃酥的小童忽然转过头也看见他,稚嫩的小脸上露出茫然,举着剩下的一小块桃酥站起来,歪着头问他:“你是谁呀?”
男子身形单薄瘦削,看着虚弱不堪,行走略显吃力,面色也透着病态的白。
小童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如今虽是春末夏初之时,男人却止不住的瑟缩,从莲池池面吹过来的风冻得他浑身发僵,连手指都无法蜷缩,以至于此刻行走困难,整个人好似单衣薄衫走在冰天雪地。
另一名小童望着他看了片刻,放下木剑,上前扶他在廊下的石桌旁坐下。
男子看着他,心中泛起暖意,似乎连周身寒意都驱散了不少:“多谢。”他抽回双手,笼在袖中,“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童回答说:“这里是衍天宗。”
闻言,他抬眼环顾周遭,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原来,这里便是衍天宗。”
另一个小童也凑过来,仰着头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谁呀?”
男子看着两个小童,神情越来越凝重,因为他越发觉得他们的模样像极了某个人。
“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猝然涌上来,他极力想忍住,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震颤。身下的石凳冻得他浑身发木,连心窝里都渗着凉意。缓过劲来,他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归晏,这是我二弟承宥。”
男子试探着问:“那扶华仙君……与你们是何关系?”
萧承宥偏了偏脑袋,一双清亮的眼瞳眨了眨:“你认识我爹爹?”
男子浑身一震,身体上的寒凉尽数往心窝里钻。
他看着面前这两张与那人如出一辙的脸孔,一颗心四分五裂。
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他还有两个这般大的孩子。
心中泛起更深的悲痛,那股悲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倾覆。他忍着心底翻涌的悲伤和苦楚,张了张口,声音艰涩:“那……你们的娘亲呢?”
萧归晏说:“娘亲去世很多年了。”
萧承宥抓了抓额头,茫然的小脸在听到萧归晏的回答后似乎豁然开朗。
谢无涯心中一恸,怜惜与心疼翻涌而上:“……她一定是一位十分温柔美丽的女子。”
萧归晏点头,萧承宥跟着点头。
谢无涯心中沉重,身上寒意更甚,仿佛身体哪里破了个洞,四面八方的寒气都朝里面钻。
萧归晏问他:“你要去找爹爹吗?他今日一整天都在演武场。”
谢无涯身心沉重,觉得一步都挪不动,甚至连站起来都吃力。但他的心又想见萧珏,明明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却总觉得与他分别了很久。内心的思念还是压过此刻心底的难过,他问:“能带我去演武场吗?”
萧归晏说:“你御剑带着我们,我们给你指路去灵晖峰。”
“御剑?”谢无涯一怔,“我不会御剑。”
萧归晏想了想说:“苍梧峰离灵晖峰很远的,若是步行过去,爹爹兴许已经回来了。不然,你就在此处等爹爹回来。”
萧承宥眼前一亮,自告奋勇的说:“我可以让小白带我们过去。”
萧归晏说:“不行。你还没有完全驯服小白,这太危险了。”
萧承宥不甘示弱,从怀里取出一只竹哨,放在唇间吹响。少顷,一群白鹤自云间振翅落下,它们的体型是寻常白鹤的三倍。
谢无涯正暗自纳闷这群白鹤要如何载着众人赶路,就见其中一只白鹤叼住萧承宥后颈的衣领,振翅腾空而起。
紧接着,萧归晏也被另一只白鹤轻轻叼起。
“承宥!快停下,这样太危险!”萧归晏慌忙出声。
萧承宥悬在半空,声音朗朗:“一点都不危险!小白飞得又快又稳!”
谢无涯愣住,难以置信的问:“我也要被……”
话音未落,两只白鹤一左一右凑过来,轻轻叼住他两侧衣肩,稳稳将他提离地面。
谢无涯望着两个悬在半空的小家伙,再看看自己这般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法子吗?”
萧承宥歪头思索片刻,再次吹响竹哨,唤来第三只白鹤一同托住他:“这样,会不会体面一些?”
谢无涯:“……”
白鹤振翅飞向灵晖峰,身下青山苍翠,周围白云缭绕,清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飞展。
可他没有心思欣赏,只觉得浑身都冷,明明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可这风落在身上竟然犹如凌迟一般,身体里那股寒意就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似的,冻得他浑身僵木,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般。
谢无涯勉强坚持着,他觉得那股寒意似乎将他的意识一起冻住了,他感觉不到四肢,也感觉不到周围的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
“快到啦。”萧归晏指着前方说道。
谢无涯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昏蒙,眼前的人影山景都摇摇晃晃,远近难辨。
不多时,隐约的人声顺着风飘上来,只是模糊不清。
萧归晏嘱咐:“承宥,下面就是演武场,叫小白带我们落下去。”
萧承宥柔声吩咐:“小白,落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