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临津县城。

县衙后院一处勉强完整的厢房内，油灯如豆。

裴松月坐在桌后，身上素色的衣袍早已被尘土和暗红的血渍染透。

他一手按着摊开的染血户籍册，另一只手用力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查案、审讯、安置流民，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杜承元刚包扎好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脸色同样难看。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裴松月，猛地顿住。

只见裴松月按着太阳穴的手突然一僵，他猛地挺直了背脊，脸色在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灰败。那只按在户籍册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指甲深深陷入粗糙的纸页中。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仿佛有一把钝刀，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一剜。

剧痛来得如此猛烈而诡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从椅子上栽倒。

“裴大人！”杜承元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了？可是旧伤发作？”

裴松月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领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杜承元搀扶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指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让他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糊着破纸的窗棂，死死投向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和恐慌。

“明珠......”裴松月喃喃。

杜承元知道他是在担心杨明珠，便道：“郡主吉人天相，又有您安排的人护送，定能平安到达京城。”

裴松月摇了摇头，却并未开口。

即使京城已经传来消息，杨明珠已经平安回到京城，可一想到现在的京城，夺嫡在即，如今的京城危机四伏，若真起了战事，也不知道李玄宸能不能护住她......

裴松月后悔了，他不该让杨明珠走的，只有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安心。

东宫。

夜风穿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带来一丝寒意，却吹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重。

李玄宸负手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玉佩，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却无焦点。

杨芷柔跪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殿下，只需最后一步，借助子时阴力，便能将杨明珠周身气运彻底剥离，转于殿下之身！陛下病重，诸王虎视眈眈，若有大气运加持，届时......紫气东来，天命所归，夺嫡之路再无阻碍！”

李玄宸没有回头，杨芷柔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天命所归......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若是有了这所谓的气运加持，那些摇摆不定的老臣，那些暗地里支持三皇子的势力，或许真能归顺于他。

皇位，似乎触手可及。

但这代价......

他的眼前闪过杨明珠的脸，更浮现出另一张面孔——裴松月，江东裴氏的家主，他最重要的盟友与臂膀。

李玄宸深知裴松月对杨明珠的心意，那是珍视逾生命的存在。

若动了杨明珠，裴松月会如何？

江东裴氏的庞大资源和人脉，是他夺嫡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

裴松月看起来光风霁月，但李玄宸知道，那不过旁人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原先，裴氏的未来是他作为裴氏家主的底线，可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即使他与裴松月是表兄弟，他也不能保证，在动了杨明珠之后，裴松月还会不会全力辅佐他上位。

更何况，他与裴松月，亦有几分真正的情谊。他没有忘记，月夜下，兄弟二人把酒言欢，他发泄着对父皇的失望，而他则是诉说着对杨明珠的爱慕。

“此事风险太大。”李玄宸声音干涩，试图压下内心的波澜，“裴少卿不日便将回京，若让他知晓......”

“殿下！”杨芷柔急切地打断他：“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裴少卿远在临津，只要做得隐秘，他如何能知？”

“待您登基，一切已成定局。届时木已成舟，裴少卿即便心痛，难道会为了一个女子，与未来的天子、与江东裴氏的利益彻底决裂吗？”

“而殿下您，将拥有这天下！”

杨芷柔拼命蛊惑，她拼上了被术法反噬的代价，只为了让眼前人早日登上帝位，如今就差最后一步，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玄宸退缩。

“天下”二字像重锤敲在李玄宸心上。那个位置的诱惑太大，大得足以让他压下那点不该有的迟疑和......负罪感。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理智与欲望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他无法立刻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