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颂的血液霎时冻住。

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轰鸣。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寸寸挪向那扇虚掩的侧殿门，每一步都踩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门缝狭窄，仅容一线窥视。

殿内烛火昏蒙。

华丽的软榻上，纱帐半垂，剧烈地晃动。

郑贤妃，那个父皇病中唯一特许近身侍疾的宠妃，如今云鬓散乱，宫装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正软若无骨地偎在一个男人怀里。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波迷离，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似淬了毒：“......陛下怕是醒不过来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她喘息着，手指妖娆地划过男人的胸膛，“扶......扶咱们的锦儿......上、上位......”

纱帐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了男人的上半身，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紧绷的轮廓。

“时机未到。”

李玄颂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一丝腥甜，心跳几乎撞碎胸腔。

这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沙哑，却有些熟悉。

是谁？！

恐惧和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听，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无声地向后挪移，直至彻底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偏殿范围。

转身，她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冲向朝阳殿沉重的殿门。

殿外，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气息，却丝毫无法吹散她骨髓里的寒意。

她只想立刻奔回母妃的福阳宫，将这足以焚毁一切的秘密说出来。

然而，刚奔下玉阶没几步，一道刺目的身影便截断了她的去路。

是李玄锦。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锦袍，料子在宫灯下泛着过于张扬的光泽。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总是瑟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的怯懦少年，竟像脱了胎换了骨。

他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几个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太监宫女，此刻簇拥在他身后，脸上堆满了谄媚。

“哟，这不是五皇姐么？”李玄锦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傲慢，“天都黑透了，不在自己宫里待着，鬼鬼祟祟跑到父皇寝殿外做甚？”

说着，他上前一步，宽阔的袍袖几乎扫到李玄颂的脸上，眼神放肆地在她苍白的脸上打转。

李玄颂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她垂下眼睫，试图绕开：“六皇弟，我有急事，请让一让。”

“急事？”李玄锦嗤笑一声，非但不让，反而又逼近一步，靴尖有意无意地碾过阶前一朵被风吹落的牡丹花，娇嫩的花瓣瞬间化为泥泞。

“什么急事，比本殿下还紧要？”他刻意加重了“本殿下”三个字，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谄笑的宫人，得意之色更浓。

“皇姐怕是还不知道吧？如今宫里宫外，谁不晓得我母妃圣眷正隆？连带着本殿下，”他拍了拍自己崭新的衣袍，“也总算不必再看某些人的脸色行事了。”

他目光如钩，直直刺向李玄颂，“皇姐往日清高，今日......是不是也该对本殿下行个全礼，跪安问个好？”

愤怒猛地窜上心头，又被李玄颂死死压住。

她不能在这里耽搁，更不能和这个骤然小人得志的东西纠缠。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四皇弟，我确有急事，烦请你让开。”

“不让又如何？”李玄锦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赤裸的恶意，“本殿下今日心情好，就想看看皇姐行礼的样子！”

“跪！”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意。身后的宫人们也跟着起哄，眼神放肆。

就在李玄颂被逼得几乎窒息，方才听到惊天秘密，和眼前的羞辱，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瞬间，一阵轻微的鸾铃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宫道青石板的辘辘声，沉稳而威严。

一乘四角垂着明黄流苏的紫檀木步辇，在十余名低眉敛目的宫人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几步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