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杜承元还是个在京城书院苦读的少年，收到父亲最后一封家书，字里行间透着雷霆前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再后来，就是一纸冰冷的讣告——暴病身亡，死在驿馆。

草草收殓，匆匆归葬。

暴病？

杜承元看着眼前这扇门，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几乎冻结。什么样的“暴病”，能让一个正值盛年、身体强健的刑部侍郎，在查案的关键时刻，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临津驿馆？

没有仵作详验，没有同僚见证，只有一口薄棺和一纸语焉不详的公文。

大周王朝的刑部侍郎，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案子，最终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十年，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狼，磨利爪牙。

从书院的青葱学子，到大理寺案牍库房最不起眼的文书，一页页翻检尘封的卷宗，一笔笔勾勒蛛丝马迹。

他沉默、勤勉、隐忍，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父亲模糊的画像，将刻骨的恨意和彻骨的寒凉一同咽下。

三年大理寺的蛰伏，步步为营，终于换来这次临津之行。

不是为了什么税银，不是为了什么郡主。他杜承元此来，只为一件事——撕开这临津城腐烂的皮肉，挖出十年前那场谋杀的真凶！

吴大志这个盘踞此地近十年的县令，当年父亲查案时，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他在这桩血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满城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有多少是染着他父亲的血？

檀香的气味越发浓烈，像无形的绳索勒紧喉咙。

杜承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嘶吼。再睁眼时，那深潭般的眼底，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芒。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县衙后巷的阴影，身影被昏暗迅速吞没。

他的脚步无声地落在布满苔痕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在十年前父亲倒下的血迹上。

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檀香气味，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引着他，一步步走向那黑暗深处盘踞的答案。

十年了。

也该还债了。

第二日，杜承元又去了县衙。

还是那个香火缭绕的佛堂。

一夜之间，原先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竟然变成了一尊新塑的赤金小佛，烛光跳跃下，金身晃得人眼晕。

吴大志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五体投地，宽厚的腰背随着含糊的诵经声一起一伏。他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求佛祖保佑他官运亨通，无病无灾，能安安稳稳在这临津县里，多刮几年地皮，多塑几尊金佛。

李主簿垂手立在一旁，眼神落在吴大志油亮的后脑勺上，又移向那尊刺目的金佛。也不知道这金身到底熔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冷意。

“大人诚心，佛祖必佑。”李主簿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顺，在这过分安静的佛堂里清晰可闻。

吴大志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肥硕的身体又伏低了些。

一个穿着粗灰布短衣的下人，始终背对着他们，弓着腰，用一块半旧的抹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佛龛底座边缘的浮尘。

此人正是杜承元。

昨日雨夜，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吴大志的这个佛堂有问题，借着洒扫下人的身份，他再次潜了进去。

李主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下人的侧影，他认出来了，是昨日那个没眼力见的“仆役”。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人鼻梁的隆起，瘦削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一种熟悉感倏地缠上心头。

李主簿的心头莫名一跳，他强行压下那点异样，将目光重新投向吴大志。

吴大志终于诵完了一段冗长的经文，他费力地撑起身体，喘了几口粗气。他心满意足地瞟了眼金佛，对李主簿道：“后日的捐项，李主簿，务必要催缴齐整。”

“这佛光普照，护佑一方，全赖信众虔诚。”

“万不可懈怠。”

他拍了拍沾在官袍下摆的香灰，那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