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知是那疼痛的表情刺了一下他的眼,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原因,他施加在沈碎身上的、那几乎要将人撞碎的力道,到底还是不知不觉地……放轻了些许。
夜已深,万籁俱寂。
小院里,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干枯枝桠的呜咽。
屋内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
窗外夜色如墨,冬至的寒气透过窗纸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沈碎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与钝痛。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敢任由倦意拖入沉睡——主角受留下的那些痕迹还未清理,更重要的是,那两碗搁在桌子的饺子,和他盘算了许久、关乎性命前程的话,都还悬在半空,未曾落定。
待那股源自经脉、火烧火燎般的奇异痛楚稍稍平复,他才咬着牙,颤巍巍地撑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草草披上,正想拖着虚浮的步子去打些水来,一抬眼,却见一道身影已端着一盆水,静默地立在床前不远处。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渗入,勉强勾勒出那人清瘦的轮廓。
是主角受。
盆中水面因着他指尖难以自抑的细微颤抖,正漾开一圈圈细密紊乱的涟漪。即便他肩背挺得如孤竹,试图维持住惯有的冷硬疏离,可那双手腕的微颤,以及过分苍白的脸色,终究出卖了他此刻外强中干的虚弱。情热爆发时透支的气力已然褪去,尚未养好的病体便原形毕露,连端稳一盆水都显得勉强。
沈碎看着那盆递到面前的水,又抬眸看向隐在昏暗光影里的林昭。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三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无声的尴尬、残余的燥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沉默。
只有那盆水,兀自荡着细密的纹。
半晌,直到那涟漪因林昭力竭而愈发急促紊乱,沈碎才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木盆。盆沿触手微温,水是热的。他垂下眼,心下明了。这大约是这位心高气傲的主角受,在经历方才那般失控的纠缠后,所能做出的、最直接又最笨拙的表示。无关风月,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教养或残余的愧怍在驱使。也好,他此刻确实需要。他从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将水盆放在脚边,没去看林昭的神情,只哑着嗓子,用比平日更低沉些的声音重复了之前的请求:“把灯点上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像石子投入心湖:“习惯是习惯,可路……到底要亮堂些,才好看清,才好走。”
林昭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他缓缓收回空落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直到沈碎提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一系列动作——下床、摸黑去灶间舀水、再端回来——竟全然是在一片黑暗中进行。习惯……竟已如此深植骨髓,让他连身处黑暗而不自知。
他默然转身,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昏黄摇曳的烛光再次盈满屋里,将方才那片暖昧模糊的黑暗驱散,也将两人之间的一切细微神情,照得无可遁形。
沈碎已端起水盆,挪到屋子最背光的角落。他背对着烛火与林昭的视线,就着温热的水,快速而沉默地清理自己。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部分黏腻与寒意,也烫得某些隐秘处的刺痛更加鲜明。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冰冷空气迅速裹挟上来,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他不敢耽搁,迅速套上干净却单薄的旧衣,将那些绯红的印记、交错的指痕,连同今夜这场荒诞意外的记忆,一并暂且掩埋于粗布之下。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适时传来,提醒着他被耽搁的晚餐。目光转向桌面,那两碗原本热气腾腾的饺子,早已凉透,凝结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显得分外萧索。
林昭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两碗凉透的饺子上。他自然知道沈碎傍晚在灶间忙碌了许久,只是刻意忽略,不愿投注关注。此刻才看清,原来是饺子。心念微转,便知今日大约是个节令。他早已不过节日,略一推算,便知是冬至。
沈碎没说什么,端起两碗饺子,转身又出了屋。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别扭,走动间隐隐透出不适。林昭的目光落在他略显踉跄的背影上,唇抿得更紧,眸色暗沉。他清楚这姿态因何而来——全是自己方才失去理智时留下的“杰作”。
灶间再次响起柴火的哔剥声。没过多久,沈碎端着重新热好的饺子回来了,热气氤氲,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清寒。他走路的姿势仍有些不自然,但面上已收拾好所有情绪,尽量用往常那种平淡的、带点小心的语气招呼道:“林公子,趁热吃些吧。”
话一出口,才觉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事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他立刻住了口,不再多言,将一碗饺子推到桌子的另一侧。
这是他费心费力准备的饺子,寄托着一点渺茫的祈愿,他没理由亏待自己的肠胃。无论发生什么,好好吃饭,是对自己最基本的负责。他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起来,腮帮子微微鼓动,咀嚼得认真。
一边吃,纷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想起原书的剧情——主角受遇到攻二后的剧情,主角受再次情热发作与人交好,本该是在遇到易容伪装的主角攻。主角攻假作温柔,趁虚而入,以此为契机,让林昭的身体“认准”了他,从此两人命运般的纠缠便拉开序幕,也为那虐心虐身后强行的大团圆结局埋下伏笔。
如今阴差阳错,这份要命的“绑定”,似乎落在了自己头上。他又一次,在无知无觉中,顶替了主角攻的戏份——虽然他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
这算好事么?沈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或许不算太坏。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林昭暂时无法轻易摆脱他,他们之间有了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可随之而来的危险,也令人头皮发麻——若让那个真正的、占有欲强到疯魔的主角攻知晓此事……他的下场,恐怕比上辈子被弃于火海、乱剑穿心,还要凄惨百倍。
想到此处,沈碎觉得刚咽下的饺子都有些堵在胸口。他得未雨绸缪,为自己谋划一条生路才行。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身侧的凳子被轻轻拉开。林昭坐了下来,同样沉默地拿起了筷子。
沈碎用余光瞥见,林昭只吃了第一个饺子,动作便蓦然顿住。他侧脸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骤然锐利如冰刃,猛地朝沈碎看来!那目光里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闪而过的、近乎实质的凛冽杀气!
电光石火间,林昭脑中已掠过无数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然而下一秒,沈碎的咀嚼动作也停了。他微微蹙眉,从口中吐出一枚圆圆硬硬的东西,就着烛光一看,竟是枚铜钱。
他愣了一下,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也漾开了一点稀薄的、属于沈碎自己的暖意,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兆头,大吉大利。”
林昭怔住了。
浑身上下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大半。他迟疑地,用舌尖顶出那枚硬物,摊在掌心。果然,是一枚被擦拭得干净、边缘圆润的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朦胧的光泽。
沈碎见他也吃出了铜钱,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眉眼依旧弯着,看向林昭,声音虽沙哑,语气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诚挚:“看来咱们运气都不错。冬至吃到铜钱饺,老话说,接下来一年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是个好彩头。”
这话由刚刚经历过一场堪称粗暴的情事、此刻身上还带着不适的沈碎口中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他不该笑,至少不该笑得这样轻松自然,仿佛刚才的混乱并未在他心上留下太多阴霾。可沈碎偏偏这样做了。他做这顿饺子的初衷,是盼着一点暖意和好兆头,那么此刻,他就愿意顺着这初衷,让自己暂且抛开那些不堪,尝一点简单的甜头,露出一点真心的笑。
林昭凝望着掌心那枚微不足道的铜钱,一时间竟有些失语。许多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从前在家中,雕梁画栋的暖阁,银丝炭烧得正旺,精致的食案上摆满琳琅佳肴,家人围坐,笑语温言。他是备受瞩目的楚家小公子,根骨奇佳,前程似锦,冬至于他,是锦上添花的团圆热闹,是仆役成群的周到服侍,耳边充盈着华丽恭维的祝词。他何曾需要在意,这民间最粗陋、最寒酸的祈福方式?
一枚铜钱,于当时的他,轻贱如尘土。
可如今,在这四壁透风、烛火如豆的陋室寒夜,身上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混乱痕迹,握着这枚沾着白菜猪肉馅气息、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铜板,听着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有过最亲密身体接触、却又分明疏离如陌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膏药小贩,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最朴实无华的祝语……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深冬冻土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地漫过心田。不是感动,亦非温情,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刺痛,混杂着物是人非的苍凉,和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无力嘲弄。这枚铜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早已焊死的心门,让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微光,乘虚而入。
他沉默地,一口一口,吃完了碗中剩下的饺子,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连同那枚铜钱,也小心地放在了一边。
饭毕,沈碎收拾了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去,也没有躺回他那冰冷的地铺。他只是坐在桌边,就着那盏将尽的烛火,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灯芯。
林昭也未动,依旧坐在原处。屋内的空气似乎再次沉淀下来,但不同于之前的紧绷或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的寂静。
他知道,沈碎今夜耗费心神包这顿饺子,绝非仅仅为了过一个冬至。他更知道,方才那场意外之后,有些话,已到了不得不说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