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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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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航来探病之后的几天,病房又变得安静起来。

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谷川春见每天醒来的时间在逐渐变长,但并不固定。

有的时候是早上,有时睁开眼睛的会发现天还是黑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药物和灵魂愈合的副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又在滴滴作响的监护仪的声音里醒来。

有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傍晚,恰好碰到诸伏景光在照看他。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到他醒来之后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陪他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天气、几条街外新开的咖啡店、降谷养了一只叫做哈罗的狗,还有医生对他恢复情况的评价。

诸伏景光没能待太久,谷川春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想来也是,大家应该都很忙。

虽然组织还没有覆灭,但显然已经进入到了最紧张的时刻,扳倒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远比人们想象中要复杂许多,不只是公安,几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卷生卷死。

唯一固定每天会来的是娜塔莉。金发女性的行程固定在中午,因为谷川春见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她这几天带的都是花。这两天终于解禁了流质食物,据说娜塔莉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煮的营养粥,可惜那个时候谷川春见还在昏睡,没能吃上。

今天醒来的时间是在半夜。

男人睁着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

太慢了。

谷川春见想。

睡的时间乱七八糟,醒过来的时间也乱七八糟。躺了太久的身体沉甸甸的,像是在骨头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棉花。绵软的四肢如同被灌了铅,迟钝而尖锐的酸痛顺着神经蔓延,男人费尽全力,也才只能勉强把自己支撑起来。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病床上挪到——又或者说,摔到——地上,谷川春见就不得不停下来缓解一下自己发抖的手臂。

……简直像个废物。

窗台不算高,但对现在的男人而言已经足够麻烦。谷川春见扶着墙一点点蹭过去,花了将近两分钟才勉强把自己挪上去。

窗外还在下雪。深夜的东京像是被埋葬在了大片的白色里,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偶尔有几片雪花被风裹挟着撞上来,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摔的粉身碎骨。

谷川春见艰难地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从缝隙中涌出,吹起男人颊边过长的黑发。谷川春见才刚刚出了一身汗,被这么一吹简直是止不住地在发抖,然而他固执地用力抵在玻璃上,硬是用自己绵软的胳膊把整个窗户都推开了。

寒冬冰冷的风掺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如刀般割过他的喉咙。谷川春见软手软脚地把自己撑起来,坐在窗台上,风与雪呼啦啦地吹上来,扬起男人汗湿的发梢和病服的衣摆。

男人在止不住的颤栗中狼狈地喘了两口气。

没关系,谷川春见。他安慰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窗台外面。这里是医院的高层病房,从谷川春见这个角度往下看,只能看到被雪盖住的树冠和停车场里零星的几辆车。

完美。谷川春见想,大晚上的刚好没什么人还是监控盲区,高度足够,角度也OK,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按照经验来说,应该能在短时间内触发一次完整修复。

他真的是受够了。

男人没想到醒来之后身体会虚弱到这个程度,还是说人类本就这么脆弱?肌肉萎缩,浑身无力,连上个厕所都需要别人扶。

这种状态实在是太废物了,康复训练耗时长又麻烦,谷川春见等不起,外面可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彻底结束——组织、公安、后续审查、以及覆灭组织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残党反扑,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他现在这副软绵绵的身体能够参与的。

所以他这么做很合理。

谷川春见甚至连后续流程都规划好了。从这里跳下去,死亡,复活,期间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然后得赶紧毁尸灭——啊不是,清理现场,毕竟地上无缘无故出现一滩血还是挺吓人的,好在这场雪估计还要下好几天,到时候拿雪掩盖一下就行。

最后,趁护士和公安反应过来之前回到病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Again,完美!

——如果松田阵平没有心血来潮在今天晚上赶来医院,那么的确,一切都会非常完美。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的时候,谷川春见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回到床上假装无事发生,至于窗户?问就是它没关严自己被风吹开了,和他谷川春见有什么关系。

但人类的身体成为了拖累。

他刚转身把自己撑起来,扶住窗框,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僵在窗台上进退两难的谷川春见:“……”

门口的人:“……”

两个人在寂静的病房里沉默地对视了两秒。在场的两个人都很崩溃,但如果一定要说,此刻更崩溃的大概是松田阵平。

开门雷击的警官先生显然刚从某个爆炸现场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火药味。他的黑色卷发被雪水打湿了,外套也有些脏兮兮的,墨镜被随意的挂在衣领上,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谷川春见能看到里面似乎装着几罐咖啡和其他什么东西。

大概是准备来医院照看谷川的时候喝的,但没想到需要被照看的病人已经爬上了窗台,准备来场紧张刺激的自由落体运动。

冷风吹过,谷川春见抖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

“等等,松田,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要自杀!”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谷川春见布满冷汗的脸,移到男人扶在窗台上的手、坐在窗台边缘的身体,又移到被推开的窗户和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上。

过了几秒,松田阵平才平静地开口:“好,我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缓慢地、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他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要做什么危险动作,一步一步朝窗台靠近。

“你先从窗台下来。”松田阵平说。

谷川春见看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男人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在当前场景里似乎非常不妙,连忙停住,朝着松田阵平伸出手。

“你冷静一点,阵平,我这就下来,我没有要伤害自己。”他试图解释,“只是我这个状态太麻烦了,康复要很久,你们那边现在情况这么复杂,我如果不早点恢复会拖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松田阵平几乎是在那瞬间一个大跨步冲了上去。

谷川春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对方一把揪住了衣领。下一秒,天旋地转,松田阵平几乎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硬生生把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男人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墙壁,闷哼了一声。

“松——”

沙包大的拳头砸了过来。

我草!

谷川春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

——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松田阵平的拳头重重砸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墙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松田阵平这一拳可没留情,谷川春见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感觉刚刚那拳头震得自己耳膜都嗡了一下。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松田阵平的手没有松开,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谷川春见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凌冽又杂乱的气息,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不敢说话。

“睁眼。”

死心吧阵平他不会睁开眼睛的。男人死死地闭着眼:“你先保证你不会揍我。”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能生吞活剥了他:“我·保·证。”

谷川春见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睁开眼。

卷发警官距离他大概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松田阵平绷紧着下颌线,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后怕和怒火,死死地咬着牙。男人的一手揪着谷川春见,另一只拳头还抵在墙上,因为刚才过于暴力的行为而磨破了皮,在白皙的墙壁上留下了丝丝红色的痕迹。

谷川春见干笑了两声:“……你知道我不会死,对吧?”

松田阵平不想听他说话:“闭嘴。”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不是自杀。”

松田阵平猛地把人拎到自己面前。

“我说闭嘴。”他一字一顿道,“你听不懂吗?”

“……”

谷川春见沉默了两秒,平心而论,假如在他面前这么做的是松田,他的反应可能要比松田阵平还要夸张。

可事实就是松田阵平不是他,松田阵平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从高处坠落会变成一滩肉泥,可以被一枚子弹轻易地杀死。

也会因为公众的利益而消散在烟火之中。

三千多度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将他所爱的人类烧成一片灰烬。那个卷头发的警官就这样熄灭在摩天轮上空的火焰里,除了一个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没关系。谷川春见想,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松田还活着,更况且他和松田不一样,他不会死。

不管是被子弹贯穿心脏,还是脖子被拧断,又或者从这种高度摔下去,只要没有遇到某些极其特殊的抹除手段,他的灵魂总是会被神明慷慨地带回这个大地之上。而当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一种可以被纳入计算的成本、一种便捷的工具的时候,它便会逐渐失去它原本的意义。

所以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那就没有关系。

他知道松田和他在这上面显然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嗯。偏差。总之,谷川春见也不想自家同期为了这件小事难受,于是他在对方近乎要杀人的目光里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镇定地开口。

“我真的没有要自杀。”他说,“而且就算我刚刚真的不小心掉下去了,我也不会死——这样吧,阵平,你就当我是在窗台吹风好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哈。”

松田阵平被气笑了。卷发警官压抑着怒火的眉眼比随着冷风飘进屋来的冰雪还要更加冷冽,男人凫青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暗色的海浪,他在谷川春见惊恐的眼神中扯动了一下嘴角,绽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你不会死。”他冷笑道,“你认为那不是自杀,你跳下去能原地复活。那我呢?”

松田阵平死死地看着他,揪着他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发白的颜色:“谷川春见,你认为我能够看着你去死吗?”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我……”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突然全都失去了意义。松田阵平的眼里有太多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海浪之下滚烫地燃烧着,几乎快要从对方胸腔里撕裂出来。

谷川春见下意识移开视线:“我没想让你看见来着……”

“哈,怎么,是要我夸你体贴吗?”

“……”他抿了抿嘴唇,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意思。没必要这么生气,松田,你知道我又不是真的死了——”男人的语气逐渐加快,“好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行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知道要遭。松田估计要揍他,但他实在是不想纠结这个了,谷川春见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一拳砸上来的准备——当然,以他现在这副身体状况,可能会当场被打进抢救室,听上去也许有点丢人,但如果能让对方消气的话……

但出乎意料的,松田阵平没有动手。

不但没动手,连骂都没骂。卷发警官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到谷川春见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男人的衣领,改为扣住他的手腕。

卷发警官的力道依旧算不上温柔,另一只手却贴心地扶住了谷川春见的身体,以防失去支撑的柔弱病人下一秒就从墙壁上滑下去。

“上床。”他冷硬地说。

“……”谷川耐着性子开口,“我还不困——”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但松田阵平冷冷地打断了他,“上床。”

谷川春见:“……”

一肚子话被硬生生堵回去好几次的男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油盐不进。谷川春见莫名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解释两句,但松田阵平显然不打算再给他这个机会……实在不行他们两再打一架吧,他想,又或者再吵一架,但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两打架和吵架的次数还算少吗?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们现在的对话也能算得上是在吵架。

卷发警官弯下腰,动作称不上熟练,却还算稳当地把谷川春见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人塞回病床上。

谷川春见全程没有说话。

松田阵平也没有。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开始冷战起来,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像是两个幼稚的、正在闹矛盾的幼儿园小朋友。

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卷发男人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把窗户关上。玻璃重新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冬被挡在世界之外,房间里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暖和多少。

顺着对方的动作,谷川春见看到了松田阵平的手。

警官先生刚才那一拳砸得有点狠。他的指节破了皮,红色的血珠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渗出来,在男人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松田阵平像是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关上窗户后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就当完事了。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烦死了。

他的咬合肌处鼓动了几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蠕动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也懒得理他。卷发警官把刚才带来的便利店塑料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塑料袋在男人的动作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谷川春见听到了金属碰在桌子上的轻微声响,大概是对方把那几罐咖啡拿出来了。

松田阵平把东西放好之后应该是把角落里的椅子搬了过来,谷川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很近,对方把椅子放在了床边,大概率是坐在了上面……然后是在干什么,盯着他吗?视线有点过于灼热了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迟疑地转头,刚刚转到肩膀的地方就从余光里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昏暗的病房里坐在他的病床前。

被对方搬过来的椅子椅背朝前,松田阵平正反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椅背上面,凫青色的眼睛就这样和他来了一个对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猛地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我草!松田阵平!你是鬼吗!这样就有点吓人了!!

但他真的睡不着,睡多了这点先不提,他刚刚可是被一只卷毛大猩猩从窗台上拽下来,又差点被一拳砸进墙里,最后还被对方像恶鬼一样坐在床边盯着看,他能睡着才怪。

谷川春见闭着眼睛脑子开始乱转。

——更况且松田阵平刚才还让他闭嘴。

……不是说他觉得委屈。谷川春见想,主要是松田阵平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他只是想要尽快恢复正常,他知道松田是在关心他,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这么做像是在伤害自己,也知道复活之后大概率会遭到同期的谴责。

可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被目睹到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不是松田阵平突然出现,他现在估计已经原地满血复活毁尸灭迹回到病房装病——

“那件事,我欠你一句抱歉。”松田阵平突然开口。

思绪被打断的谷川春见愣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转身,僵硬地盯着被子边缘,过了好一会才问道:“……什么?”

“摩天轮。”

“……”

“我答应过你的。”松田阵平说,“结果失约了。”

谷川春见狼狈地攥紧了被角。

他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想说的话,但它们大多数都乱七八糟的,而真心想说的话早在他们之前在【门】内自由搏击那会儿就说得一清二楚了。

……他该说什么?

他和松田阵平都是认死理的家伙。不然不会一个追着炸弹犯的屁股四年,一个抓着愿望不放和邪神死磕,两个人都倔的要死的结果就是他们在【门】内的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互相问候了对方的大爷,又打了一架——但观念不合也没关系,他和松田的关系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观念不合就出现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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