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被他弄得没脾气了:“等你睡着之后我会给Zero打电话的,到时候让他亲自站到你面前让你检查,怎么样?”
谷川春见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好吧,也行。
“……Hiro,”他在逐渐变得模糊的世界喊他,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对不起……”
他听到对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再道歉的话,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睡吧,Haru,我就在这里。”
于是他终于安静地睡了过去。
*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冰冷的石雕。他将头靠在墙上,在几个深呼吸之后才重新睁开眼,怔怔地看在不远处的窗户发呆。
这家医院是在公安名下挂名的私人医院,人本来就少,VIP病房所在的楼层人就更少了。外面正在下雪,诸伏景光能看到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被融化成了水,像眼泪一样一道道落下。
偶尔会传来脚步和电梯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又很快融化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过了许久才低下头,拿出手机,利落地打开界面,却在点开对话框之后又停顿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在诸伏景光的指腹上,又因为主人长久没有动作后自动消失。
“……诸伏先生?”
诸伏景光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抬起头,他条件反射地收起手机,看见身旁是一名推着小车的护士,连忙往旁边靠了靠:“抱歉。”
“没事,您没有挡着我。”她笑道,“我听说您的家属已经醒了?恭喜。”
诸伏景光温和地朝她笑了一下:“谢谢,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摇头,她看上去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显然也有事要做,最后只是压低声音嘱咐道,“虽然我理解……但您也要注意休息,诸伏先生。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诸伏景光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小车离开后,他依旧靠在墙边。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医生从走廊尽头经过,其中一人诸伏景光恰好见过几面,对方隔着几步朝他点头示意,他便也微微颔首回应,算是打了个招呼。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诸伏景光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干脆靠在墙壁上,就这样靠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人。
对方没让他等太久,不一会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是负责谷川春见的主治医师。
对方看上去有些惊讶。年过中旬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没穿白大褂,衣服外面的厚外套也还没脱,上面有些雪已经融化了,变成了湿漉漉的水。显然,这位医生是临时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
“诸伏先生?您怎么在这里……算了,正好,我本来还想去病房里找您。”
他感叹道:“这也是公安的必修课吗?上次在这里等我的还是降谷先生……不管几次还是没法习惯啊,你们到底是怎么预判到我会来找你们的?”
还每次都预判得这么准。
诸伏景光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只是谷川睡着了,我怕把他吵醒。”
“您应该是被临时叫回来的吧?”蓝眼睛的公安先生客客气气地说,“据我所知,今天应该是您的休息日?实在很抱歉,我会帮忙和上面申请额外补偿的。”
对方显然已经对这种时不时就会被喊回来加班的事情习以为常,但谁会嫌钱多?男人爽朗地接受了诸伏景光的提议。
“非常感谢,诸伏先生,但如果能用额外假期来补偿那就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和您说一下谷川先生目前的情况。”
两人稍微离病房走远了一点,站在窗边。医生把厚外套脱了摆在窗台上,这才把病历夹翻开。
“今天的值班医生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目前谷川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能醒过来就是非常好的信号,不过长时间卧床带来的各种机能问题都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医生点了点病历上的几项记录,和诸伏景光简单讲了一下未来几天的流程和后续观察,以及未来的康复训练的方案。
“他昏迷的时间太久了,就算有定期护理和按摩也难以避免肌肉萎缩方面的问题。康复训练会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枯燥。”
说到这里,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他们说谷川先生刚醒就试图下床?”
诸伏景光:“……”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蓝眼睛的公安先生闭了闭眼:“是的。”
“那看起来谷川先生精神不错。”医生打趣道,“挺活泼的,但短时间内还是不建议他自己尝试做这些高难度动作。”
……已经不是有点活泼的程度了。诸伏景光有些汗颜地想,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医生翻了翻病历,继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诸伏景光跟着一路嗯嗯点头,然后几个字眼就这样一个个砸进他的耳中。
“——我之前就和降谷先生提过的心理干预。”
诸伏景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他和我说过。”
医生看着眼前男人的反应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语气轻缓地说:“谷川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长期昏迷后醒来可能会有些应激反应,再加上你们说他之有过一些不太好的历过……我不清楚具体内容,我也不会追问,但从他醒来后的表现来看,后续心理评估是必须的,特别是如果你们准备审讯——”
“没有审讯。”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即反驳道。
“诶?”对方有些诧异地看了诸伏景光一眼,“他不是污点证人吗?”
“……”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是,但是没有审讯,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
医生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复杂地说:“……我明白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完全明白。
常年与公安合作的背景让这位医生知道更多信息——在他能接触到的资料里,谷川春见的身份本身就充满了模糊不清的危险标记。不提他是公安的污点证人这件事,单单从长期昏迷和特殊保护病房这里就能看出来很多东西,哪怕没有人向他解释,他也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个足够麻烦的轮廓。
但这不是一个医生该追问的事情。
所以医生只是顺从地转移了话题:“即使没有审讯,我还是建议给他做一些心理干预。我不知道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安排他,但考虑到谷川先生的身份问题……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和公安有合作经验的心理医生。”
诸伏景光这次没有拒绝:“好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医生合上病历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年过中旬的男人看着眼前认真听着他说话的公安,语气最终还是放缓了一些:“你们陪护人员也要注意自己的状态。”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谷川先生……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医生笑了笑,“降谷先生就不说了,护士站那边新来的小护士都快认识伊达先生了……还有之前被护士长抓到在病房里开派对的那两位,是□□处理班的双子星吧?听说他们很久了。”
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他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头,也没有再用敬语:“我们也认识挺久了,诸伏,我知道你们几人都等了很久,但苏醒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后面的恢复期会很漫长。我不知道谷川究竟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在公安的眼里是污点证人,这代表他的的确确是个犯罪者。你自己也在这个机构里,你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对他后续的恢复没有一点好处,你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们自己的状态也很重要。”
“他还需要你们。”医生叹了一口气,“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了,诸伏,你之前受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
但他也只是沉默了几秒,便轻轻笑了。男人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疲倦,朝着好言相劝的医生点了点头,温和道:“我知道了。”
医生无语地又重重拍了他一下,这哪里像是知道了的样子?
“算了,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他也懒得再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晚点再过来看他。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或者直接联系值班医生。”
“好的,谢谢您。”
医生离开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诸伏景光在原地站了一会,他垂下眼,看到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出来了一些褶皱。男人有些无奈地想到这应该是谷川春见的杰作,他伸出手,想把那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皱抚平,可布料皱得厉害,不管怎么弄都还是皱巴巴的样子,诸伏景光弄了一会,最后放弃地丢开袖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侧过头,看到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走廊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但诸伏景光还是看到了自己肩头的衣服上明显的泪痕,有些半湿不干的,把肩头那块的布料也变得皱皱巴巴的了。
脑子里突然就出现刚刚谷川像个小狗一样呜呜呜着哭的摸样。
诸伏景光又心疼又好笑,脑子里原本的想法都没了,全是谷川小狗在到处乱窜。一会儿是警校时活泼肆意的摸样,一会是疯狗弗洛特的摸样,一会精力旺盛地到处拆家,一会又软趴趴地倒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哭。
……真是让人头疼。
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次诸伏景光的动作很快,干净利索地点开联系人列表,打开对话框,打下几个字,发送。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