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诸伏景光慢慢悠悠收起手机的时候,谷川春见以为他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但没有。
他听到诸伏景光说:“其实班长也经常来。”
他不可置信:“什么!!班长也参与了吗?!”
“那倒是没有。”诸伏景光说。然后还没等谷川春见松一口气,他就继续说道,“但班长来探望你的次数最多,他的时间相对来说更灵活一些,有时候他和娜塔莉小姐会一起来,后来娜塔莉小姐甚至自己单独来过几次,帮你梳头、擦脸,和你讲话,还给我们拍过几个给你念故事书的录像。”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笑着问:“要看吗?”
谷川春见:“……不,放过我吧。”
男人绝望地闭上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艰难地想,怎么娜塔莉小姐也来了啊,救命,他这幅残废摸样到底被多少人见过??
但是诸伏景光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里:“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高木他们也来过几次,毛利一家也来看过你,还有一些和「北岛千辉」有过接触的人偶尔也会来问问情况。”
……这听上去就有点奇怪了。
谷川春见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来探病的人这么多,你们对外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开了个玩笑:“总不能是被车撞了吧?”
“……”
“……Hiro,怎么不说话。”
“……”
“……还真是啊?!”
“咳。”诸伏景光说,“很合理,不是吗?简单直接并且不容易被追问,不管是亲友还是警察来探访都算正常,我和Zero讨论后都觉得这是最佳方案。”
怪不得会有那么多探病的……
谷川春见虚弱地瘫在床上,自我安慰道:“行吧,至少听上去是正常的……”
诸伏景光看着对方。男人自暴自弃地靠在枕头上,眼睫轻轻垂着,撇着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思的模样,像是正在消化试图消化自己已经变成某种打卡地点的悲伤现实。
诸伏景光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应该已经足够让男人安分下来了。
但谷川用事实告诉他,不,不是这样的。
半死不活的男人只是安静了几秒,就又弹跳起身。他努力伸出绵软的手扒拉诸伏景光,像只趴在木板上苟延残喘的离了水的鱼,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口问道:“……所以……Zero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诸伏景光抬眼看他。
“就是,那个……收尾阶段的情况?”谷川春见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告诉我嘛,Hiro……零现在还在前线吗?朗姆那边是已经被抓了还是没有?琴酒——”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平静地说。
谷川春见差点上颚撞下颚嘎巴一声砸在床板上,他捂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搞清楚现状的嘴巴,只留一双像是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睛,求饶一样地看着他。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不知道叹了今天第几声叹息,但不,他不准备惯着他。
“今天就到这里。”他温和地说,“剩下的以后再说,你才刚醒,身体要撑不住了。”
谷川春见完全不这么觉得:“我可以!我现在很清醒!”
诸伏景光已读乱回:“嗯,好,喝水。”他说着就把水杯拿过来,插上吸管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满肚子的话都被抵在嘴边的吸管堵了回去,他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但喉咙也的确火辣辣地干着疼,只能不高兴地低头喝了几口。
温和的水液流淌进喉咙,谷川春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累了。
骨头缝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疲惫像是顺着树干蔓延生长的藤蔓,仔细想想,他从梦境深处被恶趣味的神明一脚踹了出来,又在各种情绪的漩涡里挣扎,把自己折腾的又哭又吐,不累才怪。可偏偏身体的主人没这么觉得,拼着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十回合。
谷川春见有些不死心,含着吸管模模糊糊地说:“Hiro……”
“不行。”诸伏景光不容置疑地说,“明天再说。”
“……不、等等,Hiro——”
“啊,一定是又渴了吧?来,喝水。”
“不是、我——咕噜噜——等等——”
又被怼着喝了好几口水的谷川春见狼狈地撇开脸:“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诸伏景光拿着水杯有些疑惑:“嗯?”
“……”
“……Haru?”
偏偏男人奇怪地沉默了下来,对方神色微妙地蠕动了一下自己软绵绵的身体,脸上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古怪神色。
诸伏景光反应过来了,他低低笑了两声,问:“啊,我知道了,要去洗手间?”
谷川春见:“……”他真的很绝望,“为什么你们……没插……那个……”
“尿管?”
“你不要这么大声的说出来啊!!!”
“咳,其实插了的,”蓝眼睛的男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是尿管最好不要超过12个小时,所以……没关系Haru,我可以抱你过去。”
他很自然地把床边的输液架推近了一点,俯下身,扶起靠在枕头上软手软脚的男人,看上去是准备把人抱起来。
“等、等等——我我我可以自己——”
话还没说完,诸伏景光已经一手穿过他的后背,一手稳稳托住腿弯,他几乎没给谷川春见挣扎的时间,一把把男人整个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的谷川春见:“……!”
男人下意识地抓住了同期的肩膀。看到诸伏景光熟练地把输液管撩到一旁,他抱着他的动作很稳,甚至还有余裕顺便用脚推了推地上的拖鞋,免得一会儿回来踩到。
……不是,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谷川春见现在想立即改名叫做谷川绝望,他绝望地问:“你们平时……也会这样带我……去厕所吗……”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睛,贴心又委婉地说:“大部分时间其实有护工帮忙……但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谷川春见都不想听,他选择原地装死。
好在这间病房里自带一个洗手间,免去了他要被诸伏景光抱着出去转悠一圈当吉祥物的命运。诸伏景光抱着他来到洗手间里面,慢慢把人放下,让他能勉强扶着马桶旁边的扶手站稳——开玩笑,根本站不稳。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挂在同期怀里,刚刚他差一点落地成盒,刚沾地两条腿就和面条一样软了下去,还好诸伏景光及时把人捞住。
“能站住吗?”诸伏景光忧心地问道。
“能。”谷川春见咬牙道。
“……你确定?”
“我确定!”
开玩笑,不能也必须能!
诸伏景光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蓝眼睛的公安先生很体贴地没有离太远,站在门口说道:“好。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谷川春见扶着扶手艰难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让对方关门,就听见诸伏景光非常自然地补充道:“需要我帮忙也可以直接说哦?”
“……不用!!!”
可恶的同期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贴心地关上了门。
*
等谷川春见再次回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滩软趴趴的煎饼。
他放弃了。体力被这一来一回消耗得干干净净,勉强还绷着在的意志也被因为裤子提不起来差点摔进马桶幸好被冲进来的同期救了一命但因此被看到光屁股的场景之后散成了满天星。
长难句。那又咋了,让让他。
安静闭眼躺在床上COS尸体的男人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了,任由诸伏景光替他盖好被子,整理好输液管再给他重新戴上其他监控线,然后他将谷川春见被汗湿的额发撩到一旁,温和又体贴地说出暖心话语:“需要我给你念故事书吗,Haru?”
“……我恨你。”
“咳。”
不再故意撩拨男人神经的诸伏景光轻咳了一声,笑道:“快睡吧,晚安。”
“天还亮着,应该说午安吧?”谷川春见感到眼皮有点发沉,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嘟嘟囔囔,“……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