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唐三紧张忧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他体内流转的温厚魂力与将他半个人都罩住的拥抱让他发冷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暖意,这点温暖却让他更觉得寒冷,“想哭就哭出来,不要忍着。”
虽然看不见严凌霄的正脸,但唐三轻易判断出他仍紧咬着牙关。毫不在意对方一片狼藉的脸,唐三直接用玄玉手扣严凌霄的嘴角。不管他是顺着自己的力气张嘴哭泣、还是把愤怒和委屈发泄在自己的手上,哪个都可以。心绪激荡下,严凌霄已经开始呕血了。
牙齿磕在坚硬如玉石的手指上,严凌霄紧闭的眼睛又滑下一道泪。后脑勺被唐三左手摁着,他不得不咬着唐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舌尖推拒对方的手指、含糊道:“拿开。”
“你不能把情绪憋在心里,凌霄。”唐三道,他撤掉玄玉手,柔软指腹下是严凌霄的犬牙,“在我面前哭没关系,只是哭就好。”
严凌霄深吸一口气,筋肉扭曲的右手勉强抓住他的手腕,尽力将力道保持在能让唐三皮肤青紫的边缘,嘴唇和齿尖压住用力的冲动、只含住对方没有任何防御的手指:“拿开,小三。”
判断严凌霄的情绪确实恢复了一些,唐三勉强收回一点手、让严凌霄的嘴唇得以闭合,但仍然维持着将搂未搂的姿势,左手不断抚过他的脊背。
在唐三不间断的安抚下,几次深呼吸后,严凌霄眼前依然一片流动的模糊。
他盯着黑色泥土上被自己的眼泪和呕吐液浸透的土层,泪水仿佛带走了他的大脑,而他早将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咽喉艰涩得话语和逻辑都不连贯、声音沙哑:“我家一直是他做饭……我武魂觉醒前,从来没吃过我妈做的饭……他刚醒过来的时候,虽然家里还是我和我妈做菜比较多,但我真的很开心……
“我上次吃他做的菜是十四岁那年。他递给我一碗肉汤让我喝,我才解决掉一个山匪寨,还被人偷袭,吃了伤药后饿得要死……
“吃完后,他告诉我,这是刚刚偷袭我的那个小孩的肉。
“等我吐得一干二净,他说记错了,炖的是死在我的魂技下的人的肉,可能还残余着我的第三魂技的毒素。”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要吃,无论是魂兽肉还是人肉;相比严祁,他接受抗毒训练的时间太晚了。
严凌霄望着填满视野的黑土,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语气平静:“别信他的任何话,小三。”
“……好。”唐三脸色发白、没有一丝间隙地抱紧他,心底有对如此对待严凌霄的严祁和不曾告诉他这些事的严凌霄的怒气,但更多的是对严凌霄的心疼和怜惜,“我听你的。”
感受到身前身后不曾远离的存在,严凌霄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几分又不自觉再次绷紧。
他在幻境中恍惚待了几十年,而现实不过流过了一刹那。唐三的拥抱和存在像是一场惊雷后仍在轰鸣的雷雨,是幻境中他得知“唐三”消息后的心境的延续。
他因对方的身份而心生眷恋,又因对方的行为而恐惧,最后全部转换成歇斯底里的呕吐欲和自己都厌烦的软弱依赖与过界的索求。严凌霄攥紧了唐三衣袖,看着唐三的长发滑落在泥土上,与自己的头发交错相间。
他没有再吐。
胃部翻涌的刺痛和灼烧感似是被源源不断的眼泪带走,待二者完全平息,他扭头用泪痕斑斑的脸颊蹭了蹭唐三的脸,随后说自己要整理一下仪表,唐三这才放开他。他洗脸洗漱时,唐三给二人坐着的油布换了个位置。
两人重新在篝火边坐下,在唐三的关切注视下,严凌霄若无其事道:“我不在的时候,他有和你聊什么吗,小三?”
唐三将自己和严祁在迷踪谷的对话以及方才的谈话全部告诉了严凌霄。黑发血眼的男人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他没在安静听他讲述的严凌霄的脸上察觉任何异状。
“……我们说的话题就是这些。他应当是想通过我告诉你这些事。”唐三停顿了一会儿,“凌霄,他有些话的逻辑有点奇怪,你能理解吗?”
“命运”,和修罗与罗刹共同所拥有的“罗”。冷静下来的严凌霄心下轻嗤。经历过差点崩坏自毁乃至转入罗刹传承、又被严祁用修罗神力半途打断,再结合严祁的一番话,他对这两个神位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如果说命运是一张由众多生命交织而成的“网”,修罗所行之事便是修补这张网,罗刹则是一股能够破坏、甚至重塑这张网的力量。
至于严祁后半部分对唐三突如其来的关心……事关整片大陆乃至整个海洋的未来,“双神一体的唐三”身上当然维系着无数生灵的性命,而不只是温情的“你被亲朋所关怀”的安慰支持言词。
贱人。
严祁对唐三说的话大多和他所见到的“幻境”相关,借唐三之口和他讲解神祇知识的同时也是在教导唐三。这个男人显然对他在修罗祭司考核中的所见深信不疑,既要严凌霄抓住机会、名正言顺地继承神位,又不想放弃唐三这个在无数“命运”中都成为修罗神的预备种子。
他的父亲大概在经过现实时间为期三年的锻剑考核后就疯了,数之不尽的幻境让严祁失去理智……他对唐三说的种种根本是把“他想告诉唐三‘你是大陆和海洋的命运’”这件事糊在听完他们的对话的严凌霄脸上。
假如唐三真的从严祁口中得知类似于幻境中的“未来”,唐三会做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和严凌霄争抢神位,唐三将不吝于废掉昊天锤武魂上的天赋领域。严祁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最后保险”自入绝路,只会让唐三、他的唐三莫名其妙背负本不该背负的责任。
他怎么没多给严祁几拳?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第二考的幻境,就不说吧。只是你若因此心情不佳,一定要告诉我。”迟迟没有得到回答,唐三蹙眉看着垂眸思索着什么的严凌霄,“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和我分开行动吗,凌霄?”
严凌霄回过神来、慢慢摇了摇头,低沉磁性的男音与脆亮少女声同步出现:“我至少会陪你去海神岛。”
他要确定海神岛的考核和唐三的安全,还有那个蓝发女人的身份……她似乎就是唐晨记忆中的波塞西,也是供奉海洋之神的海神祭司。幻境中的他一出生就死了,许多事情和他所经历的不同,即便严祁说大多数“幻境”中唐三都成为了海神和修罗神,这也不代表他们的未来便会如此。
第一次幻境中,他死得太早了。他需要进入更多的幻境进行一些尝试……严凌霄抬眸,瞳底倒映着欲言又止的唐三的面庞。他走神一瞬。
如果他未来真的要和唐三争夺修罗神神位,好像也不错。无论是谁死在对方手上、或者同归于尽,对他来说都是不错的结局。
“去海神岛之前,我们不是还要回学院和大家再见一面?”严凌霄道,脸上浮出一点不怀好意,“到时我们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们吧。我的神考,你的海神之心……还有我的体质?呵呵,我已经期待起沐白他们几个的表情了。”
唐三愣了一下,抿唇道:“那我、”也坦白我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小三。”严凌霄按住唐三放在膝上的手、打断对方的话,碍于躲在暗处的严祁和夜奔而没有多说。他也不能细想严祁可能对此了解多少,一设想这件事他的怒火和杀意就要卷土重来。
严凌霄清清嗓子:“郑重声明,除了父母和夜叔和白翎,只有你看过我的身体,我对你……啧,用白翎的声音说这话好诡异。”
“……那你就别说了。”唐三失笑,他回握严凌霄的手,目光温柔几分,“按你说的来。”
“我以为你会吃醋?”严凌霄歪过头来瞧他的脸,“没有不满?”
“以前可能会有一点,现在……”唐三捏起他的左手无名指晃了晃,蓝眸冲着他笑,“你还欠我一枚戒指。
“至于之后的事,我说过了,我可以卡在最后期限再出发去海神岛。”
最后一句只是玩笑而已。两人心知肚明,唐三不会这么做。如今的他只会想更快更早地进入海神岛,以了解严凌霄以海神岛为界限的原因。
严凌霄喉结滚动,强忍住贴过去亲他的冲动,故意不舍地看一眼挪一下地扭过头,扼腕道:“只能看不能吃……一个月是不是太长了点?”
白翎在严凌霄体内、两人不能接吻,唐三也有点遗憾,将严凌霄的无名指回归其左手:“那就等一个月后吧。夜叔的追杀,你有把握吗?咽血魔狼的习性中本就有同类相喰这一条,理论上讲,你应该算夜叔的族群中的一员,你的实力虽逊于他,但不排除夜叔认真之下没抵抗住本能的可能。”
“追杀的本质是促进我融合这块外附魂骨,途中真死了的话也是我实力不济。不过,夜叔应该会给我留一口气。”严凌霄的手指如波浪般依次轻巧点过唐三的膝盖,“我还要吸收一块十万年魂骨,夜叔这次正好帮忙让我习惯新获得的魂技了。”
他转而用精神力与唐三道:“小三,你不放心的话,也来帮我?你还不适应配合运用第六魂技和左腿魂骨吧?”
“这可行么?”唐三有点心动。
严凌霄朝他眨了眨一边眼睛:“咱们回忆童年,有什么不行的?就是可惜小舞不在,不然这人才算齐了。
“帮我吧,小三。别听严祁的。”
严祁究竟是想让他继承修罗神位,还是觉得唐三更为稳妥,亦或是会发疯想对唐三下手?目前来看,大概率是第二者。若是如此,那么,即便夜奔真的如唐三没有排除的可能那样失手,有唐三在,严祁也会出手阻拦。
严凌霄品了品自己的想法,在心里又给了严祁一刀。
用唐三的性命为自己谋利,他和这个混账做了一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