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远方传来灌木拨动的声音,唐三抬头锁定声音来源,紫极魔瞳望见一个灰发灰眼、右颊有一道陈年撕裂伤的男人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对方肩上是一个沉沉垂下的、显然是陷入昏迷的黑色脑袋。
风堪堪追上唐三的衣摆,他几乎是冲到严祁身边。面对唐三试探递来的双手,严祁没有拒绝,顺势将严凌霄交到对方手上。
唐三小心翼翼从严祁手中接过身体沉软的严凌霄,让他的脑袋靠上自己的肩头:“爸,凌霄这是怎么了?”
手指不着痕迹扫过黑发青年的脉搏,脉象涩而细、隐有溢出之势,是郁愤之相。唐三的心悬起,严凌霄红肿的眼眶也告诉他,两人的谈话内容绝不平静,甚至看严凌霄的样子、他很可能是被严祁打昏的。
严祁道:“过几个时辰他就会醒,不用担心。”
唐三抿了抿唇,没有立即答话。直到两人回到篝火旁,唐三将没有意识的严凌霄安置好、让他枕上自己大腿,确保对方能躺得舒服一些后,湖蓝眼睛探究地看向严祁:“您和他聊了些什么……?”
“他第二考的事。”严祁坐在唐三和严凌霄所在的油布对面,灰色眼睛隔着篝火望向自己的孩子和其爱人,语调毫无波澜,“小三,我还是建议你去海神岛时不要和凌霄一起行动。并且,接下来的一年,你和他最好分开。
“或者,你能保证在他出问题时立即杀死他。”
眼中倒映着面露震惊、不解和警惕的唐三,身旁的血契伙伴夜奔也投来注视,严祁望向蓝发青年的视线没有丝毫动摇:“罗刹和修罗双神出自同源,理论上讲,二者甚至可以相互转换,改变只在传承者的一念之间。也就是说,虽然凌霄现在接受的是修罗神的考验,但他也随时可能成为罗刹神的传承者。
“罗刹神性分善恶,善者庇佑天下,恶者灭世为基。若他从修罗神考滑向罗刹神考,多半会是后者。
“神位传承动荡时,传承者极易走火入魔,彼时,在他身边的你很可能成为他的目标……就算你觉得无所谓,但如果他失控时将你杀死了,清醒后发现你死在他手下,他大概也会彻底失去重新接受修罗传承的可能。”
“……凌霄的第二考如此艰难么?”唐三盯着他,心中的疑惑止不住地冒上来,“他究竟会见到什么样的幻境?比杀戮之都更能摧毁人的心智吗?”
“我不曾将我的考核内容告诉夜奔和凌霄他母亲。我猜,凌霄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严祁道,“这是独属于他个人的考核。”
唐三垂在身边的左手悄悄握紧:“您和我说这些,是在劝我不要逼迫凌霄告诉我他所经历的幻境内容吗?”
“没错。”严祁垂下眼帘,直视着灼烫的火光,浑浊的眼瞳仿佛被点亮,“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烦恼……如果你一定要听,我可以理解为,你也想传承修罗神位吗?”
唐三看了他几秒:“您在警告我。”
警告他不要去触碰该属于严凌霄的神位。但他已经接触了海神之心,难道他还能同时继承修罗神位吗?不过,他确实是先拥有了杀戮之都赋予他的天赋领域、杀神领域,而这也是罗刹神和修罗神挑选继承人的先决条件。
“你可以这么理解。”严祁的话就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等凌霄醒来后,你把我和你说的话都告诉他吧,包括先前我们在迷踪谷聊的话题。”
“您是指‘命运’和‘罗’的含义?这两样东西和凌霄的第二考有关?”唐三道,无数假设在他脑中搭建、织就,“只是普通的杀戮的话,凌霄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所要经历的幻境不只是杀死亲朋,应当也不是反复重温杀人的时刻……他会在那现实的一瞬间于幻境中经历完整的一生,直到他杀死所有目标……或者自杀?”
严祁掀起眼帘与他对视,没有说话。
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唐三屏住呼吸,低声道:“我猜对了?”严祁对此不置可否。
右手护在严凌霄心口,唐三垂下眼看着爱人的脸,对方的苍白肤色在摇曳火光的照耀下透出些许让人心情愉悦的活力,可严凌霄面上即便昏迷也没有散去的郁郁神色让他心口止不住地抽疼:“小时候,凌霄一直很期盼您的苏醒,我和小舞也很羡慕他有凌阿姨、夜叔和您在身边。”
但是,自全大陆魂师学院大赛开始,严祁对严凌霄做的事都让唐三难以评价:用小舞威胁严凌霄去杀戮之都,在不提供任何信息与便利的前提下让严凌霄前往杀神殿、导致对方被迫与杀戮之王战斗并因第一考陷入失忆,又在刚才逼得严凌霄差点转入罗刹神考——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大概没有什么理由会让严祁不得不出手打晕严凌霄。
严祁是严凌霄的长辈、是严凌霄的父亲,唐三作为严凌霄的爱人本该无权指责对方……可他最先承认的身份是“严凌霄的爱人”,然后才是其他。
“小舞曾和我说您是一位待她温和的长辈,凌霄也和我讲过一点您和凌阿姨的深厚感情……可这次见面以来,您和他的相处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您更像是一位修罗神祭司,而不是凌霄的父亲。”
闻言,严祁轻轻地笑了。他看着唐三,温和道:“小三,父母和孩子在成为‘父母’和‘孩子’之前,他们先是自己。
“无论是孩子、父母、人还是魂兽或者动物,生物与非己的第二者建立联系之前,它们都是独立而自我的存在。
“生物遇见彼此后、和其他生物产生关联后,产生任何情绪与反应都是合理的……所以,孩子怨恨父母、父母怨恨孩子,也是合理的。
“就像是我抛下凌雪和凌霄,凌霄因此对我有怨言一样,你的父亲可能也怨恨过你的出生与他心爱之人的死亡,你也怨恨过你父亲离你而去吧?”
被严祁一语道破隐匿在最深处的、本以为早已理解和释然的心境,唐三瞳孔一缩、咬紧后槽牙,没让自己说出什么失去冷静的话。
于唐三而言,这一世他幼时有父亲在身边、他已经知足不说,曾经一年多时间跟在父亲身边学习乱披风锤法,又知道了母亲和父亲的过往、多了姑姑和大伯两位亲人,还有大师这位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长辈、甚至小舞和严凌霄在,他对血脉亲情的想象早以被满足。
但这不代表他曾经对父亲没有一丝怨气。尤其是在小时候撞见凌雪和严凌霄的相处后,每当此时,他不想打扰对方母子团聚的时刻,总会找借口早早离开。小舞有时倒是会留下和他们一起吃饭。
时至今日,这一点他忽略许久、几乎要被抹平的怨怼又被严祁翻了出来。
“不过,机缘巧合下,生物也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亲人……比如我和凌霄他妈妈,比如你和……小舞。”严祁顿了顿,“也可以加上凌霄?”
“……那么,您是为何怨恨凌霄?”唐三压下刺痛,找到严祁话语中缺失的部分。
“你猜?”严祁笑道。
厌烦严凌霄的出生占据了凌雪的注意?但严凌霄和他吐槽过自己父母的恩爱,应当不是。不满严凌霄真的开启了神考?可这不是本来就是严祁对严凌霄的要求么?而且,严祁作为父亲理应能为严凌霄指导更多才对,看见自己孩子如此出色、家族侍奉之神后继有人,身为父亲和修罗神祭司的严祁不该高兴吗?
唐三对此没有多少头绪、无法作答,严祁也不在意唐三脸上毫无改变的阴沉神色,收起面上堪称狡黠的笑容,再次确认:“你还是想让凌霄和你一起去海神岛么?”
“……嗯。”唐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长辈问话、不可无礼,“如果我改变主意,您会带凌霄去哪里?”
“我会回他妈妈身边,不会让他和我一起。”严祁道,“他想做什么、怎么做,全凭他自己决定和行动。”
严祁站起,俯视着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的唐三,淡声道:“小三,虽然我不建议你追问凌霄有关他第二考的细节,不过,你有时也要多考虑自己。
“你的性命比你所想的要重要……它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性命。你所拥有的牵绊越多,你的性命越重,价值也越高。”
他的目光从唐三膝上的严凌霄身上一扫而过,转身往林中走去,始终沉默的夜奔跟在他身后。严祁头也不回地道:“等凌霄醒了后,让他吸收银霜给他的那块魂骨。然后,夜奔会开始追杀他。你记得提醒他,夜奔会拿出真本事。”
“我能帮忙吗?”
“你不是喜欢研究毒药?到时我带你去死亡大峡谷的有毒类魂兽的领地转转,你们一个月后汇合。”
严祁说完没多久,唐三的感知范围中便只剩下他和严凌霄,再不见人类和狼型魂兽的气息与身影。心知严祁和夜奔只是隐匿了起来、离他们不算远,唐三也释放蓝银领域,让领域内的蓝银草警戒周围。
唐三低下头,指尖抚过严凌霄的脸颊,最后还是落回对方心脏、默默感受他的心跳。
随着时间流逝,篝火中的柴火逐渐成灰,不惧冰火的蓝银皇卷起地上的残枝碎叶送入火中。顾及膝上的严凌霄,唐三并未修炼,只让玄天功在体内缓慢运转,由于蓝银领域的辅助,修炼速度聊胜于无。
两个时辰后,枕在他大腿上的人呼吸微变、眼睫轻颤,在他指下的心脏变得活跃。
严凌霄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开口,保持着躺在唐三腿上的姿势没有动。他并未像二人以前亲昵时那样装成睡着的样子,像是只是单纯不想从唐三身上起来。
唐三也没有说话,抬手摸了摸他恢复原样的下眼睑。
静谧的黑林中响起近在咫尺的衣物摩挲声,严凌霄翻身把脸埋进唐三腰腹,双手圈住唐三的腰后又不动了。唐三能隔着衣物感受到他的深重呼吸和逐渐加快的漂浮心跳。
这个心率不正常,唐三右手轻拍严凌霄的后背:“凌霄?你还好么?”
严凌霄抱着他蜷起腿,像是将坐着的唐三拥进心口。腹部衣物上晕开一团湿热,不等唐三再询问,严凌霄已经坐起身、上身猛地压向唐三右侧的油布外,张口吐出一口半透明的酸水。
急促的呼吸混着哽咽和连绵呕吐声回荡在严凌霄垂下的黑发下,唐三连忙扑过去、拍抚他弯曲的脊背。手下的身体因用力而抽搐发抖,唐三伸向严凌霄胃部的手先碰上了严凌霄冒着青筋的手背。
双手攥紧胸口的衣服,严凌霄吐得大脑发晕,充斥口腔的酸腐呛咳气味中夹杂一丝血味,在他咽下前这些呕吐残液又融进从咽喉新涌出来的胃液中被他呕了出来。
属于唐三的魂力进入他的经脉,玄天功徘徊在他的胃腹安抚他的内脏器官。口中滚出的液体稍止,可眼眶还在溢出泪水,严凌霄恨得咬牙切齿,在身旁唐三的覆拥与怀抱下几乎要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