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这是把本就极难达成的“守擂”条件的难度更拔高了一层,难道他真想在受过所有弟子甚至包括长老们的每人一锤后继续守擂?这不是找死么?
唐龙急速思考,连忙接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接下这一锤?”
“不。”唐三轻轻摇头,唐龙松了半口气、还有一半依然提着心,“是在接过前来挑战我的弟子的一锤后,再开始我和这位宗门弟子之间的战斗。
“如今我等站在宗门境地,自然要遵守宗门的规矩。现在是弟子排名大会——大会规则,弟子对战间不可故意致死。”
这还勉强过得去,唐龙放下悬着的心,配合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自幼被宗主领养,既和二叔以及从来没回过宗门、自出生起便流落在外的你无仇,又是和你算得上亲戚、血脉相连,我这一锤若使出便有无事找事之嫌,我就不动手了。你我正常比试即可。”
唐三的蓝银草武魂附体,应道:“唐龙大哥,请。”
二人已算得上魂师界中的高级魂师,对战经验丰富,出手时机默契十足。
身畔黑色第五魂环亮起,唐龙跨前一步、一锤轰出,紫色雷电轰鸣暴闪、在空气中霹雳蜿蜒向十数米外的唐三。魂环魂技、雷鼓声声,这个兼具精神攻击和身体攻击的魂技足以让雷电触及范围内的三名魂王在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拥有万年金眼蜂蝶头部魂骨和服用过望穿秋水露的紫极魔瞳,唐三的精神力根本不会被这一魂技影响。
与此同时,一股蓝光自唐三身上迸发覆盖百平方米内的演武场,十六根闪烁着金灿光泽的莹润粗壮蓝色突刺将唐龙囚禁在原地、使他再无法移动位置。这奇异囚笼牢固得让人难以想象,即便是缭绕唐龙的紫电都无法将其破坏。
蓝银皇武魂万年第四魂环魂技、蓝银囚笼,经过武魂二次觉醒、又处于蓝银领域的增幅笼罩下,其坚韧程度不是只保护魂师本体的残余雷电和外溢魂力能轻松破开的。
脚踏鬼影迷踪穿梭于电闪雷鸣之间,唐三行动无碍、悄然逼近唐龙。奔腾紫雷中,他一手施控鹤擒龙四两拨千斤、拉远即将命中自己的狂暴雷电的主干,一手中金光闪烁、延长,身边第五魂环闪烁。
唐龙的应对无疑是极迅速的。发现自己被囚在原地,他当即施展乱披风锤法,兼配第四魂环魂技、引雷为钉。雷电在他的一记重锤中灌入周身蓝银草,一下、两下、三下、将其打成碎块。
在唐龙将要挥出直指唐三的第四锤时,无数蓝银草从他皮肤表面破体而出、撕裂肌肉、制止了他的行动。
蓝银皇武魂第二魂环魂技、寄生,发动。
雷属性魂力眨眼粉碎这百年魂技,唐龙却仍被唐三止住了瞬息的动作,微妙的错力感令他身体扭转发涩,又是一座蓝色囚笼趁此拔地而起,交错向上的巨大蓝银草甚至精准别住了他的四肢,确保他无法顺利继续挥出昊天锤。
手持三米金色似矛长枪的唐三举臂掷出手中魂技,蓝银皇武魂第五魂环魂技、蓝银霸王枪。
融合与第一武魂百分百契合的蓝银皇右腿魂骨后,唐三对这本就是由自身魂兽血脉凝聚而来的第五魂环魂技使用得越发得心应手,蓄力时间几近于无。
璀璨金色如耀日坠落、如流星入目,锋锐前端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的长枪目标明确、攻向唐龙眉心!
随后在其身前一掌的位置停住。
唐三左手以一个奇怪的手势后拉,硬生生止住了这由自己发出的必死一击。
他脸色略微泛白、语气淡然,启唇对额角淌出冷汗、语塞喉中的唐龙道:“唐龙大哥,你输了。”
全场寂静。
唐三说的不错,唐龙输了。他的命脉已经被人用魂技指住。如果不是唐三强行控制住了这本该枪出无悔的一击,此时的唐龙应当已成一具无头尸体。
排名大会第一场比试结束得太快了,堪称一场碾压式的战斗,而三代弟子首席之一的唐龙根本没留手,完全是他的应对之法全部在对面控制系魂王的计算之中。
短短几秒,唐三自己掀开的底牌已然让人惊骇:天赋领域、奇诡身法、自创魂技,而他穿过一名强攻系魂帝的远程攻击后更是除面色白了一些外再无伤势显现,仿佛毫发无伤。
眉心都被枪尖尖锐凝实的魂力压出一个凹陷小坑,鬓发在魂力波动中飞扬,唐龙恍惚注视着因金光晃眼而看不清面容的、几步外的唐三,缓缓吐出一口冷气,沉声道:“我心服口服。”
他真心实意。
闻此,唐三解除第四魂环魂技。等蓝银囚笼消失、唐龙后撤出一段距离后,他双手叠转,如操纵无形大弓、将蓝银霸王枪朝着天空飞射而出。唐门绝学、控鹤擒龙。
伴随着远处山峰的爆炸和山石跌落的轰响,唐三垂下手,年轻俊美的脸上无喜无乐,像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他收回蓝银领域,慢慢扫视百米外众多弟子的面容、以及其中的几位长老。
仿若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各色目光,唐三收回视线,漠然吐出几个字:“下一个。”
唐三战前的宣言、这一战、以及最后这一句话的刚硬与傲气堪称唐昊再世!他的昊天锤无环,行事作风却有昊天宗自建立以来最尊崇的霸道与强势!
全然静默的一段时间后,一名中年弟子走出人群,其余人为他让路。五枚最佳配比魂环在这名三代弟子身边环绕。
他目光复杂,艰涩开口:“挑战开始前,你会先接下一锤?”
“是。”唐三道。
“不躲闪,不用魂环魂技防御?”
“是。”
“好。”弟子说道,“我只出一锤。”
唐三察觉他情绪不对,左脚微分、抵住右脚脚跟,答道:“请。”
男子身边第五魂环被点亮,青色冷冽寒风在他的锤面上涌动、凝聚,迟迟不发动。与他相熟的弟子纷纷摇头,熟知宗门子弟魂环的唐月华的脸色漆黑:这一魂技积蓄时间越久、威力越大,他是想直接杀了唐三吗?
明明按照她在月轩的教导温和行事即可,为什么唐三非要将自己置于这个比原先正常守擂更危险的处境?唐月华握紧拳头,想上前喊停这一战,却深知从唐三站上演武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无法阻止后续事情的走向了。
“姑姑,没事的。”一旁的严凌霄抬手扶上她的肩膀,也没管周围昊天宗子弟投来的好奇视线,低声道,“他的武魂是蓝银皇。
“而蓝银草,生生不息。”
终于,黑色昊天锤锤面上疯狂旋转的风洞停下了。
出锤就在一刹那。
昊天锤第五魂环魂技、风动金山。
招出极快、无影无踪、已抵终点。
一声似漫长、似短暂的刺耳高音长鸣刺穿众人耳膜,让人不由自主闭上眼睛以保全相连的五感。
当感知到撞击上物体而产生的狂啸风波飘飘弥散于空,他们再睁开眼,只见唐三比起方才已后退至数十米开外。
他身体微蜷,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了八根纤细修长的润蓝蛛腿、将他完全保护在内。外观优雅精致的蛛腿前缩、相聚,以最省力顺风的形状迎接、或者说借那令人望之生寒的蛛腿尖部灵活削切开了这名弟子的全力一击。
毫无疑问,这是一块魂骨,而且是不在六大魂骨中的外附魂骨。
蛛腿徐徐打开,展露其下只脸上有几道擦伤的唐三。他脸上和护在脸前的手臂与手背上的伤正以让人咂舌的速度复原。他的对手是瞄准他的头部攻来的。
出手弟子凝望着远处的唐三:“你这是……”
“外附魂骨,名八蛛矛。”控制魂骨收缩回体,唐三说道。
男子点头:“好。”他转身融入人群,再不纠缠。
二人全程没有交流一句二十年前封宗一事造就的悲剧后果,只用实力说话、只用武魂结算:失去亲朋的宗门弟子想借机杀了唐三,唐三以早先说好的规则应对、存活。
人头攒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在唐龙率先走向唐虎的带领下,又有几名弟子踏入演武场,目标却不再是唐三。
唐月华紧绷的肩膀放松,唐啸柔和了严肃面庞。严凌霄兴致缺缺。结局已定。
表面上看,唐三是代父请罪者,他当众给了那些对他父亲乃至对他一家有怨言的人一个发泄口,实际上却抢先制定了规则、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并用干净利落的胜利一战建立起自己对众人的威慑,随之以似不觉有错、不知悔改的形象逼出人群中头脑最不清楚或者说有强烈“复仇”决心的人,接下了对方临近违规边缘的一锤。
到如此地步,后来之人再想对唐三下杀手,便落于气势下风。而且,被这一战打得清醒过来的宗门众弟子还要考虑他和宗主一家的关系:唐三能站在演武场上以擂主身份守擂,必然是有宗主支持、以及长老默许的。
观昊天宗弟子脾性,唐三可能只今日最开始几战辛苦些、会有弟子向他挥出泄愤的一锤,之后大概就不会再有这类人上场了。随着胜场增加,他中途休息的时间也会变长,能够及时恢复魂力和体力;按唐月华分析的来看,最可能想出气的封号斗罗七长老没有选择在今日出场,便多是要在第三天和唐三约战了。
严凌霄心道:在那之前,唐三便会提出和四长老比试吧。当唐三的对手已有一位封号斗罗,无论是何结局,七长老多半都无颜再次出手。
此举虽险,但一旦施行、赌博成功,便如一轮带轮、万般自如地运转起来。
昊天宗这帮人,被唐三算计死咯。
演武场上的战斗继续着。众多尽显沉重坚实的魂力波动中,唐三凭柔且容的蓝银草游走其间。
一天将尽,日落西山,守擂人发生了些许变化,其中不变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于晚霞中闭目立于演武场上的唐三。
有弟子疑惑:他以前从未在宗门待过,对这种车轮战居然如此适应吗?他不用打坐恢复魂力吗?
事实上,在奇经八脉全部贯通的如今,唐三不需盘膝沉心便能在坐站立行间运转玄天功、缓慢吸收天地中的魂力。这也是他自信自己能通过这次排名大会的原因之一。更多的,还是要靠他在战斗中的临场反应了。
演武场边缘、靠近昊天宗主建筑的位置,精神力遥望唐三,严凌霄侧身、倾向从未离开的唐月华,附耳道:“姑姑,我能借一步说话么?”
唐月华略感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颔首:“可以,我们去我办公室吧。”
此时多数弟子回屋吃饭或还滞留在后院中,建筑里并无多少人。唐月华和严凌霄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宽敞得足以生出脚步回音的走廊上,登上楼梯、进入四楼中央的牵天司。
牵天司是昊天宗封闭后由唐月华建立的,其中成员皆为名字在族谱上的昊天锤变异武魂拥有者,他们平日负责昊天宗的在外采购和打探消息,难得回宗汇报、完成工作后,都会赶去与家人伙伴团聚。因此,牵天司中除他们外再无第三人。
唐月华让本想直接开口的严凌霄在沙发上坐下,用屋中常热的温水沏了一壶茶。
水声潺潺,确认温度合适,唐月华将茶杯推至严凌霄面前:“尝尝?”
按时间来算,她记得严凌霄还剩下味觉、温觉和听觉三种感官。
严凌霄心下轻叹,端起茶杯、认真喝了一口,道:“入口微涩、回味甘甜,是什么茶?”
“山间的树叶,叫洗天叶。”唐月华笑道。她也饮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水,望向对面的严凌霄,温声道:“凌霄,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严凌霄握着茶杯,无神眼眸中倒映着姿容端正的唐月华:“据我父亲留下的笔记所记,修罗神和罗刹神二神相伴而生,选择的继承人都拥有杀神领域,因此,祂们的神考有一部分也是相通的。
“进入神考后,其中的第一考名为问心,其结果决定了这名参考者能否成为真正的参考者,也决定了其所要传承的神位。
“当今武魂殿教皇比比东便传承了罗刹神神位,正在神考中。而唐晨冕下则是被修罗神神位选择……
“他们二人所经历的是正常的第一考,其内容是自进入考核开始的五年内失去过往记忆。而我的考核,大概因为我是严家血脉而出了许多差错,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据我父亲所说,我要经历的考核可能会比他们的要艰难一些。”
唐月华怔怔,顾不上介意对方还隐瞒了己方许多事,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凌霄……”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一直不理解‘问心’是什么意思。谁问?问什么?问谁的心?失去记忆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凭什么这些神祇有资格询问我的心?心又是什么?是真实存在的器官或者别的宝物,还是每个人脑海中的信念亦或心情?”
道出心中一直以来的质疑,严凌霄仰头喝完杯中茶水、放下茶杯:“小三没来找我前,我数次濒死,依旧全无恢复记忆的迹象,和他相见后亦然。本来我觉得就这样凑合到某天死了就行,但他不同意,非要说自己是我的恋人、还拉我来天斗皇城、让我去见我以前的朋友、陪他去见父母,还要我未来和他一起去海神岛。”
黑发盲眼的苍白男人沉默许久,咽下难以为外人道的心绪,突兀一笑、温和了眉眼间的戾气,道:“来到昊天宗后,我也确实对‘问心’有了一点想法。”
他掀起眼帘,浑浊的灰色眼睛盯着唐月华:“把我的心脏掏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唐月华惊道,难以置信他的结论,“凌霄,你这是自杀!”她领悟过来,“你是想让我帮你联络医师、为你护法?我不可能答应!小三如果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严凌霄道,“姑姑,小三正在忙着排名大会,这是他得到昊天宗认可的机会。而神考是每个参考者自己的事,旁人无法轻易帮忙……就像如今被困在杀戮之都的唐晨冕下一样。”
“你……唉。”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唐月华无奈叹息,难得显露颓然神色,“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如果严凌霄在她眼前出了什么事,她要如何向唐三交代呢?她保证过严凌霄在昊天宗安然无恙的啊。
“因为我只是想试试,不是真的想死。”严凌霄道,“您是我在昊天宗里除小三外唯一相信的人。白翎未化形、手脚太笨,我的心脏离开我的身体后她大概率接不回去。”
“正常医师甚至治愈系魂师也做不到。”唐月华道,“天斗皇家学院中有九心海棠武魂魂师,这个武魂能施展绝对治愈……我们回到皇城后再进行此事,不是更好么?”
“就在这里吧。”严凌霄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真死了,正好我体内这些源自唐晨冕下的魂力能够归还昊天宗。”
唐月华气结:“你真是……!”
严凌霄腼腆一笑,眼睛弯起:“您去怪小三吧。他在赌,导致我也想赌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