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稍过,唐月华拎着两个食盒前来、敲响严凌霄的房门。
猜出唐月华是有事要和他们说,恢复如初的严凌霄迎她进来。早上才进入昊天宗的唐三则换了身衣服,正闭目盘膝坐在严凌霄的床铺上修炼。
严凌霄为她拉开椅子:“小三可能过一会儿就醒了,您先休息下吧。”
唐月华放下食盒,让严凌霄坐在自己身边:“凌霄,你的伤都好了?需不需要我再叫人给你送药过来?”
“真的都好了,我有一点问题的话,小三都不会让我下床。”严凌霄道,给两人各接了杯水,“今早我和四长老打的那一架会给您和宗主添麻烦吗?”
“完全没有,倒不如说你这一架打得正是时候。”唐月华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便忍不住唏嘘,“小三这次回宗门的同时还带回了他爸爸当初从他爷爷手中得到的两块宗门传承魂骨,可即便如此,长老依然不同意他归宗……不过,有你在,倒是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最终还是要看小三自己的能力。这是我和他大伯都无法插手的。
“三长老的意思是明天就举办弟子排名大会,小三守一擂,必须打败前来挑战的三代和四代弟子。大会为期三天,中途不得离开擂台。同时,由于他是二哥儿子、这次是代父向宗门请罪,大概会有不只是三代弟子的宗门子弟向他约战。”
想到议事厅中的情景,唐月华冷道:“七长老多半也会上场。”她顿了顿,“他的孩子乃至弟子及其后辈都死在了和武魂殿的战斗中,一直以来,他对二哥一家的意见极大。其他长老要么认为该由二哥亲自赔罪,要么不认同让小三回宗——除非他表现出有用之处。”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么?”严凌霄问道,“比如让他们在挑战小三前先得打过我?”
听出他故意在说俏皮话,唐月华笑着摇摇头:“很好的提议,不过,如果不是小三亲手打出来的成绩,他们是不会认的。”
“他会做到的。”严凌霄给唐月华和自己各倒了杯水,“不如说,他一定会让自己做到。”
“就是因此,我才心疼他。”唐月华轻叹一口气,“等小三醒了再说这些吧。”
不说这些沉重话题,她又问了严凌霄是否习惯昊天宗的饭菜和环境、有没有需要她帮忙添置的。严凌霄说宗门一切都好,就是蔬菜太少、调味也比较常见。
他分享了一些自己去过的和昊天宗环境相似的地方以及删减后的游历经历,唐月华被他的故事逗笑,也说了些自己幼时在昊天宗的事迹。
两人聊得其乐融融时,唐三结束了修炼。
“姑姑?您怎么来了?”睁眼瞧见唐月华挨着严凌霄坐在一起,唐三连忙下床走入会客厅,他瞥见茶几上还未打开的食盒,“要一起吃饭吗?”
“不着急,我是借来送饭告诉你之后要怎么做的,小三。”唐月华拉住唐三袖子、让他坐下,重复一遍自己和严凌霄说过的长老们的决定,细细拆解议事厅中众人的对话和心思,又和他讲解排名大会的规则和细节,“弟子排名大会每半年一次,每次都随机举办便于抽查弟子真实的修炼情况。
“目前三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一拨人都是魂帝,宗门便让每名魂帝守一擂台,其他弟子在这三天中随时都能挑战他们。无论败局连续与否,守擂之人输两次便要下场,打败他的两人再进行战斗,赢者成为新的守擂人继续接受挑战。
“不同擂的守擂人之间也可以请战彼此,输的人直接下擂、失去擂主资格,也可以再向别的守擂人发起挑战。
“三天的大会结束后,宗门会按照每个弟子的胜率进行排名、确定这次大会的首席是谁。你大伯的养子、唐龙和二长老的侄子、唐虎这两人近几年不分高下,基本都是他们二人争夺首席的位置。
“明天你会直接以守擂人的身份上台,到时唐龙会先来挑战你、让大家清楚你的身世,他再去把唐虎打下擂台,之后你要做的事就是撑到大会结束。小三,你只要不下擂即可,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直到七长老那老家伙上场。”
唐月华脸色郁卒,语气森然:“我看他那样子,他多半会想办法与你约战。不过你放心,他如果要脸就不会和你用全力,他真不仁我也不义。
“更何况,非要说的话,如今是宗门要依赖你和凌霄才对。眼下宗门被困在这片土地,你的海神之心和凌霄的领域才是宗门真正解封的希望。”
听完唐月华的话,唐三若有所思,先安慰她:“我明白了,姑姑,麻烦您和大伯为我筹划这么多了,我会尽力的。但唐龙大哥那边,让他用全力吧。”
啜饮温水的唐月华停住、放下杯子:“小三?”
“各位长老和同辈都清楚唐龙大哥的实力,不管他是为我省力气、故意输给我或者打败我,只要我和他敷衍打一下,都对他、对您和大伯不好。”唐三道出唐月华未言明的计划,“而且我还未和昊天锤武魂魂师交过手,有唐龙大哥这位信得过的、定不会伤我性命的人先和我对战,我也能看清自己的实力,顺便制定接下来的战斗方式。
“再一个,我想试试打败所有前来挑战的人。如此才是贯彻宗门强者为尊的观点,才能让各位长老对让我归宗这件事、对您和大伯都心悦诚服,不是么?”
“……你说的对。”唐三看得透彻,唐月华却又想叹气,她总是忍不住疼惜这个背负良多的侄子,“但这么做的话,你的压力未免太大了。”
唐三笑着道:“姑姑,您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我,我好歹也是通过了杀神路、得到了杀神领域的人。”
“也是。”唐月华尽量展颜,“你这次从你爸爸那里回来……二哥,他还好吗?”
“爸爸如今陪在母亲身边,虽然剖离了两块魂骨,但他的精神比以前更好了,日常生活也没有问题。”唐三讲述完自己见到唐昊和阿银的全部经过,又给唐月华喂了颗定心丸,“妈妈的魂骨中有一个魂技有很强的恢复作用,三天的车轮战于我真的不算什么,您放心吧。”
“二嫂她……唉……”唐月华眼眶微红、强捱情绪,“我之后去库房找找有没有能帮上你妈妈增进修为的,你比我了解魂兽,也一起来看看、再列个单子,以后我见到了就帮你们备好。”
“谢谢姑姑。”唐三真诚应下,心情也不免因为说到母亲如今的状态而黯然几分,“离开昊天宗后我就去试试能不能让母亲定居在独孤博那儿,这样爸爸也能住得离皇城近点,你们也有机会见面了。”
“真能这样就好啦。”唐月华拍了拍他的手。
要事说得差不多,拒绝唐三的挽留,唐月华起身道:“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是场硬仗,到时候我会为你加油的。
“小三,凌霄,我们明天见。”
唐月华关上门走了。唐三无奈回过身,从她留下的两个食盒之一里取出饭菜,一一摆上桌。
屋中从三个人到只剩下两人,严凌霄的精神力始终聚集在唐三身上。
慢吞吞喝完杯子里的水,他冷不丁开口:“你只是要打赢所有来挑战的人?”
“这是基础。”唐三坐到严凌霄身边,递给他筷子,又从魂导器里取出几种味道奇特的调料,“长老提议举办排名大会不只是为了看我的实力,还有一点便是让因武魂殿而失去亲人的弟子向我发泄怒气吧。既然我想归宗,这也是我该完成的要求。”
说实话,唐三并不觉得自己父亲当年的作为有错,真正该承受这份怒火的应当是逼迫唐昊和阿银、围歼昊天宗的武魂殿;可宗门也算是因他们父子而沦落到如今弟子不得出、非族谱记者不得入的凄凉境地,众人怨愤是正常的。
俗话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重要的是,若他不经受这一回,恐怕日后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带父亲和母亲回昊天宗、为当年之事做个了结。
虽说唐昊没有亲口对他提出此事,但唐三自觉该肩负承担起父亲的“罪孽”。他也看出自己父亲想要亲自询问宗门当年被鬼斗罗埋伏一事的来龙去脉、想要再见到大伯和其他人。
他会实现父亲的愿望。
唐三咽下一口炖肉,睫下蓝眸清明澄澈。
昊天宗对牵连宗门的唐昊有怨,失去妻子、又被宗门抛弃并除名的唐昊何尝没有?
昊天宗是唐昊的家,却不是他的家。
严凌霄凉凉道:“你倒是为了你爸心甘情愿挨揍。真是生恩浩荡,好一片孝心啊。”
“我也不会任他们打不还手。你放心,我已经有想法了。”唐三笑笑,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菜,“况且,如此一来,我也有资格主动挑战一下四长老吧?”
这是要替他“报仇”?严凌霄一愣,灰色眼睛转过来:“你真的很爱自讨苦吃啊。”
唐三不认同这是“苦”:“苦味清心,何乐而不为?再说了,有这一出,无论结果如何,那位七长老还好意思挑战我么?”他语调玩味,“让他想打却不能打,不是更有意思?”
“他可以不要脸,你倒是别不要命。‘苦味清心’……真是恐怖的说法,堪称苦中作乐。”严凌霄说着,往唐三手中的馒头上倒了一滩辣椒油,“这个清什么?”
“辛味驱寒活血,挺适合昊天宗这环境的。”唐三悠悠咬下这口颇合他胃口的辣馒头,“这三天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吧?”
“我没兴趣看三天肌肉男打架。”严凌霄没答应,知道唐三是不放心自己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调弄张口就来,“你不用表现你的风采我就很喜欢你了,唐三。”
他兀地冷笑一声,讽刺道:“我倒是更想见识一下你别的能力,守身如玉非处男。”
严凌霄对唐三死活不肯发展进行接吻后的其他步骤这事怨念已久,二人只能约定:如果到了海神岛后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唐三就放弃“不必要的坚持”。
他也仔细考虑过自己直接强迫唐三、先爽一把,可惜因为随时作祟的血剑剑气硬不起来、条件不允许,只能同意唐三的提议。
提及此事,唐三无话可说,只能老实闭嘴吃饭。
收拾干净茶几、将食盒放到门外,严凌霄背靠到墙上,歪头“看”着正擦桌子的唐三,问道:“所以,你的凭仗是什么?阿银阿姨的魂骨魂技?演武场上可没有蓝银草,全是石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唐三笑着念了一句严凌霄从没听过的话语,意味奇妙、肖似诗歌,让他内心忍不住犯嘀咕:火焰无法彻底杀死?春风一吹又能生长?是指蓝银草么?倒也合适。
看出失忆的恋人的不解,唐三心中生出些许思念,嘴上解释道:“对应的魂技名为蓝银不尽和春风再续。
“换句话说,就是不死和飞行。”
严凌霄挑眉:“不死到什么地步?”
“头和心脏还保留就能再生长复原。”唐三叠好抹布,走入洗手间冲洗,他的声音因待在狭小空间而显得微晃,“我妈妈是蓝银皇嘛。”
“那你明天可要加油,用蓝银皇多抽他们几下。”
“嗯。”唐三闷笑一声,“我会参考的。”
第二天,日出时分,结束紫极魔瞳的修炼没多久,唐三外放的精神力察觉唐龙走到了门外。他在对方敲门询问“凌霄,唐三在你这儿吗”时前去开门。
“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啊。”唐龙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走进来,“我刚刚去你房间没找着你就来这儿了,你还真在。凌霄起了没?一起吃早饭?”
“他是我爱人。”唐三若无其事地丢下一句话,不等唐龙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接着道,“他没胃口,就不吃了。”
“啊、啊?”唐龙瞠目结舌,诡异目光在床上的严凌霄和眼前的唐三之间徘徊,“那、等会儿,他能去演武场不?”
“呵。”闭着眼的严凌霄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只是因为今天严凌霄又失去嗅觉这一感官、他懒得吃饭而已,唐三表情无奈,道:“昨天和四长老打完的后遗症罢了,等下他喝了魂兽血就和我们一起走。”
他提醒道:“唐龙大哥,稍后还请不要留手。”
唐龙拾掇好自己差点打结的脸,严肃些许,点头道:“司主和我说过了,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你也要多小心,尽量别下擂,我担心宗门兄弟中会有不理智的……唉,不说了,先吃饭!接下来三天可全靠魂力撑着了,别委屈了自己。”
解决掉带来的食物,唐龙不好意思在这二人的屋中久待,出去溜达了一会儿,直到山中雾气散去才又敲门,示意唐三和严凌霄可以出发前往后院演武场了。
阳光灿然,今日的地下演武场中空无一人,众多弟子分散聚于光线通透的地上演武场的边缘。
跟在唐龙身后、步入已经完成修缮的后院围墙,唐三打眼望去,一名高挑白发女子站在场地中央,周围站着几名魂力气息在他之上的弟子,应当就是提议举办弟子排名大会的三长老、唐青和其他的魂帝修为三代弟子。
严凌霄自然和他们分开,穿过人群走到了院子另一端的唐月华身边,唐啸亦在。其他五位长老则散入人群。
见唐龙带着一名陌生青年入场、所有擂主到齐,三长老唐青收回打量这连她都看不透气息的蓝发青年的视线,运转魂力、扬声道:“五零年上半年排名大会现在开始,场中之人皆为擂主,有心之人皆可上前挑战。”
说罢,她洒然离场,将空间让给接下来的所有战斗。
昊天宗举办弟子排名大会多年、过去二十年又无宗外新人加入,自不需再行宣布详细规则。唐三虽是才踏进宗门,但也被唐月华提前告知了细节,更是经历过比这更宏大、观众更多的大赛,神态从容。
他的存在却是让其他不知道他的到来的弟子迷茫:这人是谁?是宗门的人么?他能进入宗门境地,应当是有昊天锤武魂?为什么他能当擂主?
无视周围人或警惕或审慎的目光,唐龙按安排行事。
他第一个站到唐三面前二十米外,抬手行魂师礼,道:“唐啸之子唐龙,六十三级强攻系战魂帝,武魂昊天锤。”话音落下,他释放武魂和魂环。
唐三心下了然,还礼道:“唐昊之子唐三,五十九级控制系战魂王,武魂蓝银草。”
黄、黄、紫、黑、黑,颜色配比不同寻常的五枚魂环翩然盘绕在蓝发青年身旁,莹蓝透金的无刺纤长藤蔓从他右手中垂下、蔓延。
简单展示后,唐三收起母亲赐予的武魂,左手平举、一柄黑色小锤被他握于手中,身边魂环消失:“和昊天锤。”
万年第四魂环,和,双生武魂!
……以及,昊天斗罗唐昊之子。
这一刻,不止周围擂主投来震撼目光,从唐三释放武魂开始便隐隐躁动的人群传出一片哗然。
“论辈分,我本该喊你一句堂弟,但如今是弟子排名大会,你我只是对手。”唐龙道,唐三点头,“你可知你父亲当初已被逐出宗门,你不能算我昊天宗弟子了?”
“唐三知晓。”唐三解除武魂附体、再次行礼,众人却知道他这次不只是在对唐龙说话,也是在向他们告知自己出现的理由,“当年武魂殿以家父为由攻打宗门、牵连众多,此事无可辩驳,宗门也因此不得不闭锁在此,并失去了包括前宗主和我父亲在内的诸多亲朋。此番往事余留下宗门和真正罪魁祸首武魂殿间的血债深仇,却也酿造了宗门和我父亲之间的悲哀和本不该有的仇怨。
“唐三此次返回宗门,愿为父恕罪,全力助宗门再现往日辉煌。”
唐月华微不可察地点头,唐龙也正欲张口,却见唐三不容唐龙插嘴,紧跟着道出一段让唐龙、唐啸和唐月华霎时全部变了脸色的话语:“今日唐三既在此守擂,愿受所有当年因武魂殿而失去亲人的同胞弟子一锤,并绝不躲闪,也不以魂环魂技防御!”
“你说什么?!”唐龙失控出声。
他无意喊出无数弟子的心声,周围人群更是在听了唐三这些话后窃窃私语,就连几名长老都或凝目望了过来、或皱起眉头、或小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