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凌霄额心是繁复的血色花纹，唐三身边五枚魂环环绕、第四魂环闪烁，手指拨弹间飞出六根莹润泛金的蓝色小针、正正命中由于无法施展魂环魂技而困惑的六人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完全没入其中。蓝银囚笼，唐门暗器手法和唐三用自己的外附魂骨碎片制作的暗器。

六名高阶魂师的脖颈皆被交错的粗壮蓝银突刺环绕相抵，皮肉都被压刺出小坑，又中了蕴含冰火两种剧毒的人面魔蛛八蛛矛之毒。他们本就因突然被森寒重重杀气压身再加上无法施展魂环魂技而岔气，现在更是难以动弹，即便有魂骨在身，也不敢随意行动。

不过刹那，他们的性命便全在那名控制系魂王的一念之间。

修为最高的温怀界目光沉沉。相比其他人，他受到的限制更小，可是，曾与海神之心密切接触过的他从这个血色的、可以限制魂师魂环魂技的领域中感受到了和海神之心相仿的力量！

当初，正是由于察觉到凌霄身上传来这股力量的余波，他才决心接触凌霄和后来寻找对方的唐三，试图诱导对方去往海神之心所在地、进而激发海神之心的力量。没想到，最终是他本人亲自尝到了这属于另一位神祇的能力。

曾与他相邻成摊的黑发男人只看着唐三，身后的高大血色虚影比他在温尚容的记忆中看到的更加清晰，似人似兽、散发出一股让人厌憎又不由着迷的强大和狞恶。

“温爷，您是帮了我很多忙的长辈，我不想和您动手。”唐三一如先前的真挚、诚恳、尊敬，“在这世上，这针上的毒只有我能完全解开，也只有我能将其取出来。待我们下船，我为您六位留下解药便离开。我们不会再在东蒙龙脉行省中逗留。”

“……唐三，你不怕我上报武魂殿，通知他们有关你们一行人的下落么？”一名敏攻系魂帝说道。

真名被道破，唐三表情一冷、眼中闪过一道红光，魂帝只觉得周身刺人杀气更加寒冷：“我也可以匿名告知武魂殿，称望岛城和探海岛信奉海神岛之名，并且私自囤有数十魂骨……你们认为，得知你们私藏魂骨这种至宝、还暗中勾结大陆不允许存在的海神岛的势力，武魂殿会有什么反应？”他接着道，“不提武魂殿，我现在就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碎尸后丢进海中，想来温爷也有能力帮我遮掩几番。

“毕竟，大海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温爷，您怎么看？”

温怀界觉得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从温尚容的记忆中发现这个唐银就是曾被武魂殿暗中通缉追拿的唐三，他自然将其视为要挟之一、告知手下。

只是，他本以为，这两人中，黑发的凌霄是杀人盈野的一方，唐三的性格更加温和，只要不触其逆鳞、想来其会在两方之中周旋。

没想到，这两人身上的领域一红一白却同出一源、都是杀人如麻的怪物，完全不惮于动手、夺得人命。

他们究竟杀过多少人？为何没有被发现？难道是那不知名神祇奖励的力量？

温怀界没再细想下去。正如唐三所说，他们身在大海之上，大海这个理由、这座坟墓可以解释一切。他甚至必须在此作出决断，绝不能让他们有借口返回望岛城、对船上所有人下死手。

温怀界轻叹，左手抬起，两道盘旋蓝光自他手中发出，斩下两名表情惊愕的敏攻系魂帝的头颅。另外三名魂师神色不变，他们是完全忠于温怀界的。

“他们本就是在我的通知下私下上岛，为平复兽潮做贡献也是他们的荣幸。”温怀界道。

唐三在杀戮之都见过不少比这更残忍的戏码，脸上毫无波澜。他扭头回看严凌霄，不需要他开口，黑发男人解除领域。

唐三重又和此时能够施展魂环魂技的温怀界对视，蓝眸澄澈：“温爷，中了这种毒后最好不要剧烈运动，我们进船舱休息吧。”

温怀界甩了甩手，与三名下属往通往楼下船舱的舱口走去，声音和脊背都苍老些许：“你就别盯着我了，和你的爱人看看海景、谈谈恋爱去。我一把年纪了，真怕再中几种毒拖累身子。到时候我病死在你手上，你也走不出这望岛城。”

唐三轻笑，似保障似威胁：“请您放心，我对毒很有一手。”

目送四人的背影消失，唐三快步走到严凌霄身边。他和双手搭在船舷上的严凌霄保持一臂距离，关切道：“你还好吗？要不要进船舱休息？下面不如上面颠簸。”

他一直记得施展这个领域会刺激严凌霄的心脏。唐三本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可惜温怀界还是想动手。他们一行人想在不动用海神之心的前提下从对手的攻势中活下来，必须先下手为强。

“能活。”严凌霄的声音沙哑。

唐三抿住嘴唇，满含歉意：“抱歉……”

“你道什么歉？而且这个战术不是能最快平息事态的最优解决办法吗？”严凌霄扭过头来，拨开一缕被海风黏在自己脸上的卷发，海风拂过他的面庞和耳边的黑发，“这不是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就是可惜不能‘斩草除根’了。”

“……这个领域对你身体不好，我希望你能少用。”唐三心头一颤，没忍住，说出了真心话。严凌霄说的“斩草除根”的语序是他们年幼时他分享给严凌霄和小舞的。

本应心脏在痛的严凌霄居然心情不错，脸上笑容懒散，低沉声音合着船只破浪时砸起的海风：“好用不就行了？而且我觉得挺开心的。”你不是就希望我开心么，严凌霄略过两人都清楚的话语，顿了顿，“你飞针出去的手法……”

“阿姨有教过我们三个一点，也是我的独门绝学，详细的情况不好说。”唐三想了想，他被海魂兽围攻时施展过鬼影迷踪，严凌霄应当有感知到，“和我的身法一样。”

“都很厉害。”严凌霄轻声道，唐三差点听不见他的声音，“我记忆里从来没见过……

“……唐三，你是不是离我有点近了？”

唐三猛地回神，正对上严凌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故意的。”唐三后退半步、回到原位，低声道。故意小声说话、故意表现出亲近的样子。至于那个词，唐三无法确定。

“对啊。”严凌霄供认不讳，嘴角笑容变大，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自得，唐三将飞到眼前的自己的头发别回耳后，“你能怎么教训我？我亲爱的朋友？爱人？”

唐三张了张嘴，泄出一口气，望着含笑看着他的严凌霄，什么都没说。

“……你再这副表情，我的心情可就不一定好了。”严凌霄嘴角降低。

唐三一哂，摆出和严凌霄一样的姿势、双手搭上船舷。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倚在船舷上看晚霞中的海面。

大海无边无际，他们面向的方向正是太阳落下的西边，橘黄、橙红和暮紫渲染半边天空和海面，两人身后是铺满深蓝和幽紫的漆黑东方海面。身前身后景象的温差太大，一暖一冷，前方让人心生向往，后方让人心生恐惧。

黑沙号已经驶入海峡，单凭肉眼几乎无法看出船只移动后的差别。归巢的海鸟都不见踪影，唯有不同的流云和层叠的海浪是变幻明显的景色。

唐三道：“你喜欢海吗？”他能视物都觉得这种风景看久了会无聊，银霜和夜奔早下到船舱去了，严凌霄却还能站在这里。

他想起严凌霄以前说过的话：“海嘛……我在海边坐了一天，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没意思的话为什么要坐一天？真的只是单纯在等严祁和凌雪？

“‘我’没和你说过吗？”严凌霄反问。

“只是你。”

“哦……来这招？”严凌霄左手撑脸，“还好吧。比起魂兽森林，大海要简单一些，或者说我不熟？死亡基本只有两种方式，慢慢死或者被某只巨大的海魂兽一口吞了？森林里的话，要注意的比较多——把你的心疼留给自己。”

唐三失笑：“我会记住的。”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严凌霄懒得问他究竟要记住什么。自己的喜好？在森林里的经历？自己对他说的话？无所谓，反正他们多半只有一个月的相处时间。一个月后，唐三的外附魂骨恢复，他们会尝试摆脱银霜。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唐三拍了拍严凌霄的肩膀：“降温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严凌霄嗯了一声，往和温怀界所在船舱相反的舱口走去。唐三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暗蓝长发被海风吹上严凌霄的右肩，发尾和对方肩头散开的卷发相贴、相勾。

他没有管这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