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并没有问她这两人的外貌特征。在他看来,自己注定要离开杀戮之都,无论是在何时何地遇上对方,他都要成为活着的那一个。那么,就没有必要问死者的特点了。
在外城逛得差不多,侍女带唐三前往内城,提前警告道:“进入内城后,请您不要离开我身边三米,否则,我也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你和那些巡城者一样,可以使用魂技?”唐三试探道。
“不止如此。”侍女眼眸微眯,没被黑纱覆盖的眼睛露出骄傲的神色,“我是杀戮之王的仆从,在杀戮之都,没有人敢冒犯杀戮之王的威严。”她顿了顿,“离您的新人保护时间结束还有不到八个时辰,过了这个时间,您便只能自己生存下去。”
她不止能够使用魂技。唐三思索。他从城外骑士手中接过证明后可并没有展示给她看,她却知道自己的编号。是她本身具有很强的、甚至超过他的精神力,还是说是那位杀戮之王告诉她的?总之,在这个能够限制使用魂技的世界,一定还有别的规则存在,绝不是这个侍女嘴上说的“没有规则”那么简单。
两人一同踏入内城。
眼前骤然一亮,唐三也紧跟着皱起眉头。
红、黄、白各色液体固体流淌凝固,腥味、臭味、药味和脂粉味道冗杂,除了味觉外的感官几乎都受到堪称连绵不断的冲击,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让他感到反胃。唐三强捱快步离开的冲动,沉下心观察四周店铺和街道景象,试图摸索出这里的隐藏规则。
食楼中有搬动桌椅和打斗声,有人骂骂咧咧地端着碗离开;提有“伎院”字样的小楼传来靡靡之音,窗边几条人影在纱帘后摇晃;书店和药铺较为安静,但久久不见进去的人出来;铁匠铺最为冷清,他询问侍女后得到答案,说里面的原料已经被抢完了。值得一提的是,一些人的神态和他身前的侍女相仿,其他人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略略避开他们。联系侍女的话,唐三猜测,也许这些人也是那个杀戮之王的仆从。
侍女的脚步突然停下。
无论何时都保证步距和速度一致的人出现这种情况已经堪称失态。是什么让“杀戮之王的仆从”都变成这样?唐三瞥向她,只见她正望着一家伎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能够看清千米外事物的紫极魔瞳定格在一名刚刚走出伎院大门的人的脸上。
唐三慢慢握起拳头,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黑色卷发披散及腰,身穿黑红二色衣物,腰间挂着两把黑色无鞘长刀。他的脸显然是受到特殊魂导器或魂技的影响,一片模糊、无法看清。他的左耳缀着一枚菱形灰色耳饰,上面嵌着一颗灰色椭圆玉石。
让人感到微妙的是,这个男人走过的地方,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一些,包括从食楼门口走出来的杀戮之王的仆从——那名侍者的脸上甚至闪过一点恐惧。
唐三将这个疑点记下,但他暂时并没有多少余裕思考其中原因,开口时的声音是只有他自己能分辨出来的紧绷:“那家伎院有什么特殊的吗?”
侍女回过神,道:“虽说是伎院,但也和外界的妓院没有区别。只要您提供足够的血液,伎院中的人自会为您献上服务。”
大陆上的妓院和伎院有所区别。前者专司男女皆有的皮肉生意,后者只为顾客提供歌舞表演,也出借店内表演人员。一些有名的伎子甚至是达官贵族的府邸的常客,颇受大众追捧,甚至能登上剧场舞台。
唐三最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这里伎院的内幕他一眼就看见了。他语调平静,道:“那就是那个男人特殊了?能够让你们都避之不及……他也是杀戮之王的手下?”
这次,侍女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迈开脚步,唐三保持半米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没往离开的人的方向再看一眼。他自然不知那人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他的背影。
侍女道:“他就是我刚刚所说的两位修罗之一,我们称之为血面修罗。他并非杀戮之王的仆从,他……
“杀戮之都中,子民不可杀死侍奉王上之人,违者皆会被巡城者降下制裁。血面修罗在获得这个称号前曾杀死数名杀戮之仆,却都得到了赦免。直到他在不知不觉间屠戮了外城五分之一的人口,他才被王上召见,复又安然无恙地回到城中。
“如果您之后能真正融入这座美妙城镇、在这里存活下来,便会理解他的特殊所在。”
杀戮之都几乎以血液为货币,当事物被赋予价值、得以用货币衡量,城中又分为子民和仆从两类人,二者之间必然存在交易。唐三瞬间明了她的言下之意:子民可以雇佣仆从杀人,仆从也乐于这么做——他们自恃身份,子民不敢对他们下死手——这种交易极为常见,也是杀戮之都中的隐藏规则。可当目标是这位血面修罗时,仆从便不会这么做。
对方是杀死杀戮之仆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人,恐怕也是子民中难得能让仆从恐慌的对象。这就是那名侍者和这名黑纱侍女失掉从容的原因。
“原来如此。”唐三淡淡道,“直接去杀戮场吧。我今天能参赛么?”
侍女略有点惊讶,道:“当然。”
她恢复先前的状态,继续为唐三讲解杀戮场的规则。
靠近杀戮场时,他们前方道路上有些骚乱。几十个人围在前方,人群中心传来嘶吼和惨叫。
血液溅出,人群散开,一道人影走出。
紫发、黄眸,居然是武魂殿学院黄金一代中的三眼天狐武魂魂王、胡列娜。她也在这里,那么,这里果然是受武魂殿控制?唐三的脚步只略一顿,跟上侍女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如果那个血面修罗真的是严凌霄,胡列娜的出现便解释了为什么他在杀戮之都中还要使用明月斜光,以及不是用武魂、而是在腰上挂两把刀。
悠然离开围攻的胡列娜收回投在这名蓝发男子身上的视线。对方刚刚差点离开侍女的保护范围,周围的人蠢蠢欲动。此人身上气质不同他人,似乎也是来此地历练的,她才多投过去一点关注。
进入杀戮之都半年以来,她已经进行十六场战斗,即便如此,这个比率依旧不及那位血面修罗。据她的消息渠道所说,血面修罗获得这个称号其实是在打至六十六场之前,然而,他来这里一年不到,也在大前天完成第六十七场,正式成为杀戮之都历位修罗之中的一员。
曾反复观看魂导器中记录的武魂殿学院和史莱克学院的对战,胡列娜还记得史莱克的队伍中那个害自己哥哥邪月受重伤的人、凌霄。那个人的武魂正邪逐明便是可以合为长弓的两把黑刀。由于血面也用双刀作为武器,胡列娜曾尝试接触对方,可在她行动之前,此人暗中屠杀外城、终于被巡城者带走的消息传遍杀戮之都,胡列娜也就此熄了念头。她不认为会为区区奴隶而愤怒的人会做这种事,也不觉得此人还能活下来。
让她意外的是,血面修罗居然在被杀戮之王召见后依旧活跃在杀戮场——也自此被其他子民暗中称为“血面”:血液铺就的“面子”,就算是杀戮之王都放任了他的行动;决斗场上,他的对手的血液也是他的面具,无论他在场上场下遭遇何种境况,他面上的伪装似乎从未撤下,或者撤下了也被几乎铺满他全身的血液挡住,根本看不清。
无法确定血面修罗的目的和身份,两人胜场又相差太多,胡列娜也不再多花心思关注对方。
她看那个蓝发新人挺顺眼的。希望他能在杀戮之都里活下来。